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帚子横过来,从门槛里侧往北扫。
帚尖抬起来,在南边那一小撮深色上绕开半寸,灰在绕出来的那条边上堆起一道埂。
蹲下来的人把手按在埂上,灰塌下去一点。
「绕出来的埂比底下深。」
「深的是埂。」后生说,「绕过去的那一圈没动,底下的旧灰还在。」
「那你绕它做什么。」
「上头说明日来量坑。量坑的时候南边得干净。」
扫帚被放下来。
「那扫了它。」
白山从灶房那头过来。
「扫。」
「扫了它是一片。一片有多大,他记不住。他记的是一个坑,一个形状。他量一片,量出来是数。数字写不进那三行里,那三行里写的是形。」
「不绕它,它自己就是一小撮。」
「一小撮他看得见。一片他看不见形状。他看见一片深的,就要问这一片有多大。问了,院里答不答,都是他多记一样。」
有人把手从埂上收了回来。
「那我记它什么样。上头要问那坑什么样——」
「你上一日要记熟,我说你记熟了就是院里第二个人量过。」
「那我不记形状。我记他怎么量。他蹲下,把尺搁在哪儿,先量哪一边,量完在册子上写几个字。他写什么,我一字不差报给你。」
白山看了他一会儿。
「你看他怎么量,就是看他怎么记。看了他怎么记,你就是第二个记的。」
「那我看哪儿。」
「看院里的柴。他来了,院里柴少了没有。你扫你的灰。」
「我不看他。」
「你扫灰。扫到南边,别绕。」
---
柴房院·柴堆·日。
刀尖落在门槛里侧那块石面上,刮出一道白茬。
「刮掉。」
「刮了石面就是新刮痕。」白山说。
「我刮一层。泥在缝里,缝不刮。」
「缝里的泥你刮不出来,石面上倒多一道新茬。上头明日来,看见坑边上有一道新刮的。他不问刮的是什么,他记柴房院门槛里侧动过。」
刀收了回来。
「那铲起来。」
「铲起来,门槛里侧少一块石头。石头少了,缝就宽了一指。他趴下来就看得见里头。眼下他趴下来只看得见一条线。」
「那垫平。他量的是个平的地方,坑就显不出来。」
「垫石头,柴房院承认门槛里侧有东西要藏。」
人站起来。
「那就让它在那儿。」
「坑不用藏。」白山说。
那把刀又插回墙根阴影里。
「他要看就让他看。他量他的,柴房院答物,人不认。他记的是形,形是他一个人的形。院里越藏,他越觉得院里有事。」
「藏与不藏,差在哪儿。」
「差在这一笔记在他自己的本子上,还是记在他觉得我们瞒着的账上。」
---
柴场·过道北头,日。
雪堆后头站着一个人,没有蹲。
板子钉在墙根,离地一掌。右下角那道刻痕还在原处,浅,没深。
「你又来了。」柴场院里当值的从过道那头过来,手里端着桶。
「我路过。」
「路过不站在雪堆后头。」
他从雪堆后头走出来,站到过道口。
「我不看了。」
当值的把桶往地上一放。
「你上回就说你要看名。」
「上回看名,这回看痕。这回我不看了。」
「痕有什么好看。」
「上回你撵我回去,这回我不看痕了。」他把手插进袖子里,「你这双手虎口上有两道沟,绳子勒的。勒了二十年,沟里是黑的。」
当值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你看我的手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回来的时候,那双手比给削木的看——两根指头在自己虎口上掐出两道。
「柴场当值的手。」
削木的把手翻过来。虎口上是一道新口子,边缘翻着皮,不是绳沟。
「柴房院削柴的手,虎口上是木油,不是绳沟。」
「那一伙人里头,有没有一双手也是绳沟。」
「不知道。」削木的说,「院里没摸过他们的手。」
「那还是白记。」
「不白。」白山说,「你记着有一双绳沟的手。你认不得人,可你往后要是看见一双绳沟的手,你知道那双手干过什么活儿。」
「柴场当值的。」
「柴场当值的。」
---
关内院,柴房院·门槛里侧,日。
日头偏西,院门外的雪化到只剩石阶上一道湿。
帚子从南边那片上头一直扫过去,不绕。深色散进浅灰里,成了南边一片不匀的深。
那一撮不见了。它成了一片。
上头带尺来了。
一根木尺,一头削平,断面发黑。他蹲在门槛里侧,把尺横着搁在灰面上。
院里门内侧站着一个人,没有动。
尺沿灰面推进,到坑边停住。上头把尺头抵进坑沿,抬起来看一眼,又抵进去。
「口上三分。」他说,「底浅。」
带尺的那位在册子上写字。
「三分是多少。」院里有人低声问。
「我不知道。」
上头抬起头。
「院里知道。」
「院里不知道。」
「你站在门口,你看见了。」
站着的人没答。
尺被抽出来,指头在尺头上捻了捻,看一眼,又捻一下。
「这一片是什么。」
他指的是南边。
帚子停了。
「灰。」
上头走过去,蹲下,蘸了一点在指头上捻开。灰里带出一点深。
「这不是灰。」
「门槛里侧有一道缝。」白山说,「外头的东西从缝里进来。院里管不着外头。」
「哪儿是外头。」
「门槛里侧都是外头。柴房院的东西都在门槛外头。」
上头站起来。
「昨日南边还没有这么一片。」
「昨日南边扫过。」
「扫过不是没有。扫过是匀的。这片不匀。」
他用尺头在南边那片上点了两下。
「这一片多宽。」
「一尺多。」
「一尺多是多大。」
「一尺多。」
上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在册子上添了一笔,写完把笔在册子边上顿了一下。
「今日记四样。」
带尺的那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四样比三样重。」上头说,「你们现在答。」
没人答。
他站起来,把尺收进袖子里。
「明日我量那道缝。」
人走了以后,院里才有人开口。
「他记了四样。」
「他记了四样。」
「那你还说三样比两样重。」
「三样是他记的。四样是他自己记不下的时候才记的。」白山说,「他记到第四样,那本子上三行放不下第四行。他自己知道放不下。」
「放不下怎么办。」
「放不下,他就会想起一个数。」
「什么数。」
「柴房院欠他的数。」削木的在柴堆那头接了一句,「他记三样,是柴房院有几样东西。他记到第四样,第四样不是东西了。东西是院里的。第四样是他记院里的方式。」
「他记方式做什么。」
「记下来,往后他不用再来。」白山说,「他记得住的东西,写在本子上。记不住的东西,他得自己来看。看得越多,柴房院越多一样说不清的。」
「那今日他看了四样,明日就是五样。」
「五样他写不下了,就写一句'柴房院有五样说不清的'。」
「那也写下了。」
「写下了,比写在四行上强。」白山说,「四行是柴房院欠他四样。一句'说不清',是柴房院欠他一句话。他要的是话。」
守门口的从院门那边过来,手里的柴绳绕着。
「他量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
「站着做什么。」
「站着是院里有人。他是院里没人。」
「下回你还站。」
「下回他要是带四个人来,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就不够了。」
「四个人来,一个数垛,一个看形,一个量,一个写字。写字那个他带了册子,别的三个没有册子。」白山说,「你站门口,只答写字那个问的。别的三个问什么,你没听见。」
「没听见的话,就是院里不知道。」
「院里不知道,比院里答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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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门槛里侧,夜。
没点灯。
窗纸那个破口趴着一个人。
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
手里没有灰。
指头上是湿的。
那只手落到南边那片上,按下去,一片灰黏在指头上,黏成一小团。那一小团被在裤腿边上擦掉。
然后他蘸了水,在南边那片上来回抹。
水一上来,灰就软了。软了的地方挂住水,颜色往下沉,边界跟着走。
抹到第三遍,边界定了形——一圈。
他抹出来的这一圈,比昨日那一小撮大了三倍。
灶房那头有脚步声过来,后生蹲下。
「他抹了。」
「别碰。」白山说。
「他抹的是水。」
「是水。」削木的在灶房门口说,「雨不会只抹这一片。这是人蘸了水。」
「他抹干净了。」
「抹不干净。」白山说,「抹过的地方挂水,挂水的灰干得慢。明日上头来,看见这一片干得比别处慢。」
蹲在那儿看的是后生。
「那一片明日还是一片。」
「明日是一片。后日是一圈。他每抹一回,边界就大一回。他抹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圈。」
「圈比一片好还是坏。」
「一片他量得出。一圈他量不出。一圈只有一样东西配得上。」
他没有接。
「他不知道他在画。」白山说,「他每抹一回,柴房院门槛里侧就多一圈。圈画满了,就是他替柴房院圈出的一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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