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第390章

雪停了半日。

院门口的雪面上落了一层薄柴屑，是昨日削柴落的，压出一圈黄边。

柴房院·院门口，日。

一刀下去，柴开成两半，断面朝上，码在墙根。柴屑往雪上飘。

削木的站着削，袖子挽到肘上。

「刀要挪。」

「挪到哪儿。」

「不搁墙根阴影里了。」削木的把柴刀插回木桩边，「搁柴堆最里头那一排。他要翻柴，翻着翻着就看见了。」

「挪了就是院里承认这把刀被动过。」白山说。

「不挪，明日他抽出来，插痕边上多一道新柴屑印。」

「那道印已经在。」白山说，「上头昨日抽过一回。他抽出来就看见了。看见了就不用再问。挪不挪，他心里那一笔已经在。」

「那就不挪。」

「挪到柴堆上头去。」

「上头。」削木的抬起头。

「上头今日来看的是门槛。」白山说，「门槛比柴重。他昨日量了三寸，今日他要看缝里有什么。柴堆上的柴他量过两垛半，今日他不数柴。」

「他今日不量柴，明日量呢。」

「明日他量柴，院里答得出两垛半。」白山说，「量柴的时候，院里是答得清的那一边。今日他要的是答不清的。门槛里侧那道缝，院里答不清。」

削木的没话说了，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

门边那人往门外看。

「院门外头有脚印。」

「谁。」

「两道，宽窄一样。从柴场那头过来，到院门跟前没了。」

「跟昨日那道一样宽。」

「一样宽。一只手宽。」

墙根的雪堆后头转出来一个人。

「昨日柴场后墙根有一道，也是这个宽。」

「你看见了。」白山说。

「我看见了。我没去柴场。」老头把手往袖子里缩，「我在柴房院门口等。」

「等什么。」削木的回头。

「等一双绳沟的手，自己走进柴房院。」

「进来了？」

老头没答，眼睛盯着院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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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进院的时候没看柴堆。

他径直走到门槛里侧，蹲下去。

跟来的那位站在院当中没动，怀里抱着一卷纸，纸外头捆着两道细麻绳。

柴屑飘到院当中间。

守门口的从门边挪过来，眼睛先落在那双手上。

那双手抱着纸卷，虎口上两道沟，压得很深。

老头在墙根底下把身子转了半圈。

上头把尺横过来，尺头抵进门槛那道缝里。尺进去两寸，停；再抵，进去三寸碰到底，闷响。

「昨日量过了。」他说。

「院里不知道。」

「院里不知道。」上头把尺抽出来，尺头上带一层土，「量过不等于量清了。」

他没站起来，尺搁在膝上，往南边看。

南边那片灰上有一个圈。

圈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可圈还在。

「这个圈昨日不在。」

「灰湿了会干得慢。」白山说。

「灰湿了不会是圆的。」上头说，「昨日说过一回。」

他从袖里取出昨日那只粗陶罐，麻布解开，罐口敞着，往门槛里侧北边一点上倒。

倒出来一小撮。浅的，匀的。

然后他取出一片白纸，捏着一个角，俯下身去，把南边那个圈里剩下的残灰刮起来。

刮完，那片纸也塞进罐里。

「昨日从这里取了一撮浅的。」他说，「今日从这里刮了一撮。」

「昨日取的是院里的灰。」白山说。

「我知道那是院里的。」

「今日刮的也是院里的。」

「今日刮的这一圈，比别的深。」上头把罐口重新缠上麻布，缠了三圈，「我带回去比。」

「比什么。」

「比深浅。」上头说，「院里的灰一样深浅。」

院里没人接话。

「我记两笔。」上头朝院当中那位抬了抬下巴，「昨日这里有一撮。今日这里是一圈。中间那两日，柴房院动过它。」

「柴房院没动过。」削木的在院门口喊。

上头没看他。

「柴房院答柴。」他说，「柴是答得清的。我今日不问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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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那卷纸还抱在跟来的那位怀里。

老头从墙根挪过来两步。

「两道绳。」他说得很轻。

白山没接话。

卷纸外头的绳结看得清，两道。

「麻绳，细的。」削木的说，「新绳。院里的绳是旧绳，捻得粗，色发黑。」

「不是院里的。」

「是上头院里的。」白山说，「上头院里记账的纸是一叠一叠的，捆两道细绳。」

「他捆的是什么纸。」老头问。

「账页。」白山说。

「柴房院跟谁的账有关。」

「柴房院跟柴场有关。柴场记柴，不记谁的柴。」白山说，「上头院里要查柴房院的来处，先得知道柴房院在柴场的册上有没有名。有名，他带的是那一页。柴场把柴房院那一栏销了，他带的是一页空栏。」

「一页空栏他也带来。」

「空栏也是页。」白山说，「空栏上盖了印，就是说柴场院里的柴房院那一栏是空的。空栏比有栏的栏好使。」

那双手抱着纸卷往里挪了半步。

老头盯着那两道沟。

「就是这双手。」

「你昨日没看他的脸。」白山说。

「我没看脸。」老头说，「柴场的绳粗，勒出来的是宽沟。他那个窄，是细绳勒久了的。捆一道勒一道，两道就两道深。」

「你今日在院里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也不能说。」

「为什么。」

「你今日在柴房院院里指着一个人讲：这是昨日从柴场后墙根过去的那双手。」白山说，「柴房院就等于承认自己盯着外头进来的人的手。院里盯着谁，院里心里就有谁。」

老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那柴房院认什么。」

「柴房院认柴。」白山说。

后生从灶房那头过来，蹲在柴屑堆边上。

「院里柴没少。柴屑多了一片。」

「多了一片好。」白山说，「他昨日取灰，今日看见的是柴屑。柴屑是院里的柴削出来的。」

「他今日带了一卷纸。」后生说，「纸也是院里的。」

「纸不是院里的。」白山说，「纸是上头院里的。他抱着它进柴房院，就说明他手里有一叠跟柴房院有关的页子。院里今日答柴。答纸，就是认页上写的那一笔。」

刀靠在木桩上。

「刀埋了。」

「埋到哪儿。」

「埋到柴堆底下。」削木的说，「压上三捆柴，院里谁也不动。上头要翻，得翻半院柴。」

「埋刀要动半院柴。」白山说，「动半院柴，院里就是有人在藏东西。他不进院就看见柴垛高了一层，高一层就是动过。」

「那刀怎么办。」

「刀不动。柴垛往上码一层，刀压在柴底下，插痕朝里。」白山说，「上头昨日抽过它，抽出来就记住了。昨日那一笔抹不掉。抹不掉的事，就不拿它当今日的事。」

「今日守什么。」

「今日守那道缝。」白山说，「缝里昨夜进了柴。柴房院今日不动柴，也不动灰。缝口朝上。」

「缝口朝上做什么。」

「让他看。」白山说，「让他看见缝口是开的，里头什么样他昨日已经量过了。院里把缝摊开给他看，比把缝藏着好藏。藏着的东西才叫人往缝里伸手。」

老头在墙根底下听着，一句没插。

门边那人挪过来，把手上的柴绳换了个手。

「他进院不看柴堆。」

「他看门槛。」白山说。

「他也不看墙根那把刀。」

「他昨日抽过它。今日不看，是那一笔已经在册子上。」白山说，「册子上有的东西，他不必再看第二眼。」

「那我看什么。」

「看他带来的那一卷纸。」白山说，「他抱着纸卷进院，两道细绳。你不看他的脸，看他放纸卷的手。」

「放下来再拿起来，中间要过一遍手。」

「过一遍手，你就知道他放东西的时候，是先解绳还是先放绳。」白山说，「先解绳的，是要翻页。先放绳的，是要带纸走。」

「两种有什么分别。」

「先解绳的，今日在院里就要看纸。先放绳的，纸他今日不看，他要的是院里看他带纸。」

那人把柴绳绕到手上，绕了两圈。

「我看他的绳。」

「你看他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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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门槛里侧，夜。

没点灯。

窗纸那个破口趴着一个人。

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

手里空着。

指头先落到南边那个圈上，摸了一下。

手往缝口探进去，探到缝沿停住。

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麻绳，绳头系着一个小铜环。

绳垂下去。

铜环在缝里碰着石头，响了一声。

一下。

两下。

三寸深。绳垂到那儿，就不往下走了。

他停了停，把绳抽上来。

绳头上带一点深色，湿的。

他没再送。绳收回袖里。

走前，指头在门槛里侧北边那片完好的灰上按了一下。

按，没抹。

蹲着的人没出声。

「他按北边。」

「他记的是北边。」白山说。

「他为什么按北边。」

「南边那一撮，他昨夜搬走了。」白山说，「今日他看见地上只剩一个圈。他知道院里动过它。他不动南边，他按北边。」

「按北边做什么。」

「按北边是记。他记的是下一回抹哪儿。」

后生往缝口看了一眼。

「今夜他还来吗。」

「来。」

后生没再问。

「他今夜是来干什么的。」

「来试缝深。」

「缝深他量过了。三寸。」

「他量的是尺。」白山说，「尺进去三寸，顶到底就停。他今夜放下去的是一根绳，绳要的是更深处。」

「绳不够长。」

「绳不够长。」白山说，「他今夜拿绳下来，是量这道缝有多深。三寸他够不着。下一回他带的是够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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