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第七道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雪壳化了一层，门槛前的雪硬着，踩下去不响。

墙根那根棍子还插在原处，斜着往北。

那位进门先看棍子，没看人。

「这半道是谁刻的。」

院里没人应声。

「昨夜刻的。我刻的。」青布衫的说。

削木的把手里那捆柴放下：「你刻柴房院的棍子。」

「刻给院里看的。」青布衫的说，「昨日你们说，这墙根上就这一道。」

「就这一道。」

「三十年前柴场院的垛腰，记到第七道。」

风从墙头过去，柴堆上的雪末落下来一层。

那位把手揣进袖子里：「那本我带来过。垛腰记到第七道，第七道是断的。断的那一道从垛上起手，往这墙根划，划到墙根断了。」

「柴场院的垛在东边。」削木的顶，「往这边划，划不到柴房院。」

「垛腰是量出来的。」青布衫的说，「量到哪儿，哪儿就是垛腰。柴场院有根棍子，量了三十年。那根棍子上刻着七道。」

后生把柴捆往墙边挪了两步，挪得离门槛远了些。

那位朝柴场院当值的人偏了下头：「院门口横着那根。数。」

「数什么。」

「数几道。」

那人在门槛边蹲下去，把棍子转了半圈，一段一段地看。

「七道。」

「第七道什么样。」

「前六道深浅不一样。第七道刻了一半。」

「多长。」

「半指。」

「在哪一头。」

那人把棍子那头抬起来，指第七道那一格：「靠这一头。隔六道。」

削木的往前一步：「你们柴场院拿这根棍子量了三十年。」

「量柴场院墙根。」

「尺是你们的，量到柴房院墙根上了。」

青布衫的接过去：「这根棍子你们当尺用。深浅不一样，你们当是量深浅。可它上头是七道，一段一段，位置不一样。它记的不是深浅。」

那人抬头：「记的是什么。」

「号。」青布衫的说，「柴场院自己拿的是一把记号的尺。量了三十年的柴，量的却是号。」

柴场院当值的人的手按在棍子上，没再动。

「你们什么时候拔的。」那位问。

「夜里。」

「雪埋的。」

「雪埋的。」那人说，「雪底下三尺，柴场院刨出来的。」

削木的把话接过去：「柴场院拔的棍子，柴场院刨出来的。前后两截，你们自己串不上。」

那人没接。他把棍子往门槛边推了半尺，推完把手收回去。

「这根棍子在柴场院墙根立了多久。」那位问。

「三十年。」那人说。

「三十年天天量深浅。」

「天天量。」

「量了三十年，量出七道。」那位说，「七道一段一段，隔着尺寸。这不是深浅，这是记号。」

那人不说话。

「你叫当值的。」那位说，「你在这根棍子跟前站了三十年，你没看见。」

那人低头看棍子。

「第七道刻了一半。」他说，「小的见过。小的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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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门槛里侧·日。

青布衫的从袖子里摸出那两片，并在一起，正面朝上，放在门槛上。

七道横道，一道不缺。

青布衫的伸出手指，从第一道数到第七道。

数得很慢，数完不抬头。

「这七道，是一段一段刻上去的。」他说，「不是一天刻的。前头六道磨得光，第七道还带着毛边。」

「柴片上带毛边是常事。」削木的说。

「前六道是一年一道。」青布衫的把手收回去，「三十年前那本上，柴场院一年记一次垛腰，记了六年，记到第七道，记不完。」

「记不完就断了。」

「记不完就断了。」青布衫的说，「三十年前那一本，第七道是空的。」

院里没人接话。

「合上看看。」

削木的伸手要推。那人用手按在门槛沿上，压住两片：「昨日院里说，这半片是院里削的，柴火里捡的柴，背上有刻。」

「是柴片。」

「柴片的号，是第七道的号。」青布衫的说，「三十年前那本上，垛腰第七道，号就是这一块。从中间劈成两半，一半在外头，一半在你们门槛底下。」

「柴房院门槛底下没有号。」

「有一片木。」

「柴片有道，不是柴房院的道。柴房院收柴。」

那位走近一步，蹲下来，把号牌翻过去，指着中间那道缝：「劈口朝上。今日我不问这号是谁的。我问这道口。」

他抬眼：「劈这个口的人，用的是柴房的刀。院里削柴，削两刀，底下削平。这个口就是削平的那一种。」

「柴火里捡的柴，自己裂的。」削木的说。

「柴自己裂的口，顺着纹。」青布衫的说，「这一道是横着削过去的。」

院里没人接话。

门槛上那截炭条被风推着滚了半圈，滚到砖边停住，没人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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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

撬下来的那块砖还搁在墙根底下晒着，砖沿的缺口朝上。

那位站在砖前：「补。」

削木的蹲下去，把墙根的冻土捧回坑里，一捧一捧按实。

后生把砖抬过来。

砖落进坑里的时候，底下垫着两块旧柴。

那位也蹲下，用手掌按砖面。砖往下沉了一点，底下有响声。

「空的。」

「垫柴的。」削木的说，「冻土掏空了，得垫。柴房院年年这么垫。」

青布衫的也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进袖子：「砖底下一指深，砖是虚架在上头的。你们补的是砖，不是那个腔。」

「补砖是补砖。」

「这块砖晒了两天。」那位说，「晒它做什么。」

「化冻土。」削木的说。

「柴房院的砖要晒干再补。」

那位不看他，转向柴堆：「那一位。昨日那道，今日该接了。」

老头在柴堆后头坐着，刀横在膝盖上。

他没动。

后生要开口。白山伸手按住他胳膊。

老头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

他走到墙根那道痕前，蹲下，把刀口对在断口上。

他刻了。

一刀一刀往那道断口里走，走了三寸，收刀。

木屑落在雪上。

老头把刀放回柴堆上，起身进屋去了。

那位蹲在墙根看那三寸新茬，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断在这一道。」他说，「昨夜接上。」

「他刻柴。」削木的顶。

「他刻柴，刀口对着断口。」那位说，「柴房院的柴，砍断的地方不用对齐。柴房院的柴，是砍开的，不是接的。」

后生低声：「那他认了。」

白山没有接这句。

削木的弯腰把木屑拢成一堆，扫进雪里：「柴房院不认三十年前。」

「柴房院不认三十年前。」那位重复了一遍，「那昨夜接的那三寸，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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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晌午。

那位蹲在墙根，手掌在外圈的砖面上抹了一把。

他把手翻过来给院里看。

「外头齐的。」

「帚扫的。」削木的。

「帚是横的，一道压着一道。齐的这半圈是新的，里圈是毛的。」

他把手往那道痕比了比，没碰：「里圈是三十年的灰。这半圈是昨日抹的。」

院里没人应声。

白山走到那道痕前站住。

「这墙比柴房院老。」白山说，「柴房院搬来的时候，这道就在，没人敢动。」

「没人敢动，为什么外头擦了。」

「外圈擦了。」白山说，「里圈没擦。」

那位抬头看他。

「院里不敢碰的是里圈。」白山说，「他抹的这一圈，正好停在柴房院不敢下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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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日·晌午。

后生蹲在墙根，膝盖上摊着一块旧布角。

「昨夜那半圈，我又擦了一遍。」

「怎么擦的。」

「横着擦。」后生说，「可越擦越齐。昨儿是毛的，今儿是齐的。」

削木的：「那就别擦了。」

「不擦也齐了。」后生把布角翻过来，「院里扫地是横的帚。帚扫过是压出来的，不是抹出来的。抹出来的边是软的，帚压出来的边是硬的。昨儿我摸不出来，今儿摸出来了。」

「他今儿抹得出来。」那位说。

院里没人应声。

后生往门里挪了挪，压低声音：「那半圈灰，是给他看的。」

「那是给院里留的口子。」白山说。

「可他今日蹲下抹了一把。」那位说，「他抹出来的是柴房院不敢碰的地方。」

后生停下手：「那还擦不擦。」

白山看着那道痕。

痕迹那一指宽的一圈，灰是毛的。毛了三十年。

「不擦了。」他说，「擦了就是跟他说院里动过手。」

「不擦，他就知道院里昨夜动过手。」

「他知道。」白山说，「他要的不是他知不知道。他要的是院里认不认。」

后生把布角叠起来，塞进怀里。

那位站在墙根，看着那道痕看了半刻。

「这痕上头没有号。」

「痕上头没有号。」白山说。

「棍子上有半道。」

「棍子上有半道。」白山说。

那位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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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北墙根·夜。

守门口的在院门口喊：「棍子换了。」

几个人过去。

插在痕旁边那根还斜着往北，可棍头不是削过的，是圆头的。

削木的蹲下去：「昨夜那道半道没了。」

「在。」守门口的指着新棍子中段，「这根上也有。」

一道刻到一半就停的刻痕，在新棍子的中段。

后生把柴场院那根横在门槛边的棍子抱过来，两根并排放在雪地上。

「量。」削木的说。

两根棍子上刻痕的间隔一样。柴房院这根上那道半道，隔着六格，正对着柴场院那根第七道那一格。

青布衫的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他白天没走。

「第七道。」他说。

「什么。」后生问。

「这根上那半道，接的是柴场院那根的第七道。」青布衫的说，「夜里换的这根是给院里看的。院里往后插的每一根，都得跟这半道对上号。而这半道，是第七道的一半。」

削木的要拔。

白山：「等一下。」

他蹲下去，看那道半道。

新茬，白的。起笔轻，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

跟砖沿上那道一个脚法。

跟老头昨夜接下的那三寸，也是一个脚法。

「三十年前那支刀。」白山说。

青布衫的：「三十年前那支刀，昨夜又拿起来了。」

白山站起来，把手放在那根新棍子上，没有碰那道刻痕。

「墙上那道，是第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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