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接了几捆

关内院·柴房院·垛边·日。

雪化了一层，垛脚下头湿出一圈深色。

垛边站着削木的，两只手插在袖口里，没动过。

「你一夜没合眼。」白山说。

「躺下了，没睡着。」

一双手伸进垛脚，捏起靠里那一捆的绳头，递到眼前。

「这一截叫人捋过。」

绳头朝里的那一段，绳毛倒伏的方向变了。本来乱着往外翘的毛，如今顺顺当当贴着绳身躺着。

「捋了半指长。」削木的说，「他没解。他就是用手捋一把，看绳头朝哪边。」

「昨天他捏的是绳结。」后生说，「今天他捋绳头。他不是来搬柴的。他在摸院里把记号搁在哪儿。」

「他要是解了捆呢。」

「解了就是抢。」削木的说，「柴抢到手就完了，不用摸。他捋一把，是要让院里知道他在摸。」

白山把手按在垛上，掌心压着湿气。

「这三捆，夜里进屋。」

削木的抬起眼。

「进屋就没地方点灯了。」

「柴账挪到灶房。」

一根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在屋里写字。」后生说，「他夜里进屋，是照着屋里这个样写的。账挪了地方，他进来找不着位子，他反倒知道自己动了。」

「那他就进来找。」削木的说。

「他进来一次，就多看见一样东西。」白山说，「三捆在垛上，他捋一把就走。三捆进屋，他得进屋、翻柜子、看完再走。他走这一趟，院里就得防着他以后走这一趟。」

手插回袖子里，人蹲回垛脚。

「守垛的手干不了别的。」

「守垛的手昨夜已经干了一样了。」白山说，「他捋了绳头。往后你不用守绳头，你守三捆还在不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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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屋里·日。

屋门被推开，柴房那个自己走了进来，手里那根棍靠在门边。

半张草墩被搬到老头跟前。

「三十年前那一趟，」白山说，「柴场院是到哪儿接的柴。」

目光在白山脸上停了一会儿。

「秤房道口。」

「不在柴场院院门。」

「柴捆从院里挑出去，到道口放下。柴场院的人站在道口那头接。」老头说，「柴场院本上记的，是他们'收'的数。院里那一栏，从来没落过字。」

「那一栏空着，是因为院里没写。」

「因为院里没写，也因为柴场院没让写。」老头说，「他们接了柴，记在他们自己本上。院里报给秤房的那一栏，是柴房院交出去多少。他们记的，是他们接了多少。两个字不一样。」

纸被铺开在柜面上。

「接了几捆。」

「六捆。」老头说，「这一句我昨天说过，不改口。」

「接的是柴，还是接的是别的。」

那张脸沉下去。

「接的是柴。」

「那就是柴。」后生说，「柴场院接了柴房院六捆柴。柴场院那本上记着六，柴房院这栏空着。秤房那本上记的是'柴房院说的，不是柴场院送的'。现在柴场院把六递上去了——」

「递到哪儿。」白山问。

「秤房。」后生说，「柴场院把那本抄了一份递到秤房。秤房手里现在有两样：柴场院说的六，柴房院说的空。」

有人用指头在柜面上敲了一下。

「秤房问谁。」

「问柴房院。」

屋里静了一下。

「问交了几捆，还是问接了几捆。」白山说。

「问接了几捆。」后生说，「柴场院递上去的那句是'三十年前柴场院从柴房院接了六捆'。秤房要核的是柴房院交出去多少。接的数落在柴房院头上，就成了柴房院认下的数。」

人站起来了。

「我去说。」

门口被削木的横住。

「你昨天说过，往后有人问三十年前那一趟，你不说。」

「我说的是'有人问院里交了多少，我不说'。」老头说，「今天是柴场院自己把六递上去的。院里要是不吭声，这六捆往后就是柴场院替院里记的。」

「你一开口，秤房那本上就多一句柴房院自己说的。」后生说。

「我知道。」

白山看了他一会儿。

「说数。不说结。」

他点了点头。

「说他们接了六捆。别的一个字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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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秤房道口·日。

守门口的去了两趟。

头一趟照旧，念三十七。

第二趟，他念的是柴场院那一栏。

「柴场院那一栏，院里报五个。三、四、五。」

笔搁下了。

「柴场院今天递了一页上来。」那人说，「三十年前那一趟，柴场院从柴房院接了六捆。他们那本上记着六。」

话没往下接。

「柴房院交了几捆。」

「柴房院那一栏空着。」

「空着是没人报，还是报了没人抄。」

「院里没报。」

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

「柴场院报了六，柴房院没报。」那人说，「那这一栏我先这么记着。柴场院说六，柴房院没说话。」

「院里没说话，就是院里没报数。」守门口的答。

「秤房记的是秤房记的。」那人说，「往后有人来问这一栏，我照着念。柴场院六捆，柴房院空着。你别怪我照实念。」

「你照实念。」守门口的往前一步，「院里另有一句要说。」

「什么。」

「三十年前那一趟，柴场院接了柴房院六捆。」

道口那头有人停住了脚。

生人站在石头那边，灰褂子，柴场院的，抱着册子。

「他刚说了什么。」灰褂子的问。

头没转。

「院里的话，报给秤房。」

灰褂子的抬眼看了看两边。

「柴房院认六捆。」那人说，「那柴场院这一栏，我记柴房院说的六。」

「记柴房院说的。」守门口的答，「不是柴场院说的。」

「今天你报的三、四、五，是柴房院说的。」

「是。」

「六也是柴房院说的。」

「六是老头自己说的。」守门口的答，「三十年前那一趟，他挑的柴。他说的。」

册子被抱紧了一点。

「认了六，就该认到底。」他说，「三十年前那一趟，到此为止。」

白山从道口这头走过来。

「到哪儿为止，你说了算。柴场院接了六捆，是柴场院接了。接了以后那一趟算不算了结，柴房院还没说。」

「那你们说。」

「柴房院认数。」白山说，「柴房院不认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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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他们没有走。

册子摊在院门口的雪地上，翻到那一页。

「那你们往后报。」灰褂子的说，「柴场院那一栏，柴房院报六。三十年前那一趟清了。今年这三捆，柴场院另记。」

「另记是记什么。」后生问。

「记柴场院送了柴房院三捆。」那人说，「院里报了三十七。三十七里有没有这三捆，秤房往后一对就知道。」

削木的往前走了半步。

「昨天你们说这一栏空着，要拿空字往上报。」

「今天不空了。」那人说，「今天柴房院自己说了六。这一栏有字了。字是柴房院自己认的。」

「认六跟认那三捆是两回事。」白山说。

「在秤房那本上不是两回事。」那人说，「你们报三十七，我们报三十四，差三捆，秤房自己会算。」

雪在册子边上被风吹起一层。

「三捆今天先记着。」那人说，「院里什么时候把三捆报进那一栏，柴场院什么时候销这一笔。」

他收了册子，走了。

老头站在门里没动。

「我这一句话，等于替他们把三十年前那一趟记实了。」

「它本来就是实的。」白山说，「六捆是真的，柴场院接了也是真的。他们递上去的时候，这一句就已经在秤房那本上了。院里晚一天说，那一句就多当柴场院自己的一天。」

「往后他每递一句话，院里就多认一笔。」

「所以院里今天得说清一句：认数，不认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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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内院·柴房院·屋里·夜。

灯点上。

柴账摊在柜上。柴场院那一栏里，三个数并排：三，四，五。

格子外头那一小块空白上，昨天落的两个字还在：六捆。

后生把灯挪到侧面，看了很久。

「下头又有一行。」

炭条被拿起来。

那一行字写在「六捆」底下，字口端端正正，跟柴房院柴场院那一栏一个手。

两个字。

「三十七。」

手在柜沿上按住。

「他抄了院里报的数。」后生说，「柴场院那一栏外头，白天是柴场院写的六，夜里是院里写的三十七。」

「三十七是院里报给秤房的数。」

「对。」后生说，「柴场院本子上现在有柴房院的三十七。柴场院自己记的收，是三十四。两边一差，三捆。」

「他不用等院里报。」白山说，「他自己就把两头的数摆齐了。」

「往后院里每报一个数，他抄一个。」

灯焰晃了一下。

「六捆是柴场院自己写的。」白山说，「三十七是我们自己嘴里说出去的。他手里那本上往后每一行，都有一半是我们自己替他写的。」

他用指头按住那两个字。

「往后院里报数，先想清楚谁在旁边站着听。听的人站住了，那句话就落进柴场院的本子上——落到他本子上的时候，院里再改口，就成了院里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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