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腰上划的第七道

关内院·柴房院·院里。天没亮透。

雪停在半夜。院里没人扫。

老头起得最早，手贴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没推门。

「你昨夜说不让我出院门。」

「我说先别出。」白山说，「院里可以出。」

「你要做什么。」

「划。」

一捆柴从垛上抱下来，横搁在院当中，雪地压出一道湿印。灯罩挡着，光只落在柴腰上。

「绳头挑开半寸。要划的那一头朝上。」老头说。

「这一捆是院里自己的。」

「第一捆是我的。昨天说好的。」

炭条先落一道，斜的，从左下往右上。

「三十年前我划第七道，也是这么斜。」老头说，「划完拿刀背压一下，压出个坑。」

刀背翻过来，压在炭道中段。柴腰陷下去一个小坑，纤维压塌一圈。

「压不出这个坑的，不是院里柴。」

「我压。」削木的说。

守门口的站在门内侧，册子翻着，没落笔。

「你记不记。」

「不记。念是一回事，记是一回事。」那只手按在册子上，「往后有人问，就说柴房院院里没记。」

雪从檐上掉下一块，砸在柴捆上。

杠子插进垛脚，撬冻土。木杠一压，土壳滑开半尺，垛底塌下去一层。

「底下虚着。」后生蹲下去看，「冻土一撬就走。」

「这三捆要挪，腾出垛边那道空。」削木的说。

「三捆被拽出来，绳头全朝里。」

老头把手按在最外头那捆腰上。

「我昨夜说要去柴场院后墙根。」

「去不了。」白山说，「你摸那垛柴的腰，柴场院就看见柴房院的人在他后墙根。你要摸，得等秤房自己去看。」

「秤房去看柴？」

「秤房今天念的是纸。」白山说，「纸念完了，秤房会问一句柴在哪儿。柴房院答：柴腰上有道。秤房自己去看。」

「秤房要是不看呢。」

「那也得看。」白山说，「秤房不问柴，它记的两句话永远是两句空话。」

「院里报三十七。」后生说，「多出来的那三捆不在数里。院里听见的是三十四加三。秤房要是问那三捆，就说柴场院送的。院里收了柴，不等于认了它的数。」

「那三捆不在柴房院这一头。」白山说，「它们在柴场院那一头。」

老头在雪地里蹲了一会儿。

「柴场院记过数。」他说，「三十年前那一趟，柴场院记的是接了几捆。那一趟绕了秤房，本子留在柴场院。」

「在。」

「窄半指。」后生把炭条横过来，在雪上比了比，「数偏左半指，是照着格子窄的本子挪过来的。柴场院现在这本，格跟院里一样宽。窄半指的是三十年前那本。」

「他照着三十年前那本写。」白山说，「写在今年的账上。」

老头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说完了。这一句说完，不写。往后有人问三十年前那一趟，你说没那回事。」

「我不说那本子。」

石头上那片刨花还在。

「外头来过两回。」削木的说，「一回送纸，一回留这个。今天他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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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门口。日头上了墙头。

秤房来了两个人，一个捧册子记事的，一个面生。柴场院那个扛空扁担的也到了，站在秤房后头。

「念。」守门口的站到院门内侧，「我们这一头站个人看着。谁念的，谁在场。」

记事的把册子翻开。纸摊在雪地上，四角压上雪块。

纸上四个字：交柴七捆。

「交柴七捆。」记事的念。

「后头还有。」柴场院那人说，「柴场院收柴房院的柴，七捆。本子上记着七。」

「柴场院收柴房院柴，七捆。」

老头从门里出来，站在门槛这一边，蹲下去，手指按住纸角。

「我交的是七捆。」

记事的把笔停住。

「柴场院实接的是六捆。」

柴场院那人往前一步：「这张纸上没有这一行。」

「纸上有。」老头说，「右下角一点一撇一竖。我画的。纸角这一处有撕口，撕的时候把记号带走了半边。抄的人不知道我画过。我交的那一张在柴场院。」

「那你把交到的那一张拿出来。」那人看着老头，「看记号在不在。」

秤房记事的把笔提起来，又放下。

「记不记。」

「记。」守门口的往前半步，「记两笔。柴场院自记收柴房院柴七捆。柴房院自陈交七捆、实接六捆。柴场院出示的这一张，右下角记号缺半边。」

「缺半边就是抄件。抄件上不会有记号。」记事的把册子翻开，「柴场院拿不出原纸，这一张就是抄的。」

面生的那个问：「谁写的。」

「柴房院自己写的。」

「谁念的。」

「柴房院自己念的。」

「念的是谁写的。」

「柴房院自己写的。」守门口的接住，「柴场院那一栏呢。」

「柴场院自己记的。三、四、五、六、七。柴场院自记。六是前夜刻的，谁刻的——柴房院不认。」

「我记的是：柴房院念的。不是柴场院送的。柴场院那一栏另记。」

「柴场院拿原纸来对，原纸上下两行都在。」后生说，「不拿，这一张就是抄漏了。」

「记号在原纸上。」记事的抄下来，抄完抬头，「今天这一句，是柴房院自陈。」

「是柴房院自陈。」老头说，「柴场院不认，就拿原纸来。不拿，那就是柴场院三十年前实接六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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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担往雪地上一顿。

「柴场院收七捆，一捆不少。差的那一捆，是你们自己少交了，把缺口记到我头上。」

「我交了七捆。」

「这一张写的就是七。」那人指了指石头上的纸，「你们自己念六。」

「念给秤房听。秤房不替你作证，也不替柴场院作证。」守门口的往前一步，「秤房只记两句话：一头是柴场院自记收七，一头是柴房院自陈交七、实接六。谁的谁担。」

那人转向记事的。

「柴场院今日不收柴，也不收话。」

「柴场院的话也是话。」记事的把册子合上，「记上了。」

「柴房院不领柴场院那一栏。」守门口的接口，「柴房院只有两句：交七，实接六。往后柴场院拿自己那一栏说事，柴房院不接。」

「那一栏空着不空着。」

「柴场院自己填了。」

「柴房院不领这一栏。柴场院自担。」守门口的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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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

柴场院那人被领到院里那一捆柴跟前。

「最外头这三捆是柴场院送的，绳头朝里。」后生说。

「我送来的柴我认。」

「你认它进院，院里不认它。」

「记号我认不得。」那人说，「柴场院只认捆绳和数目。我今天来，就是认柴场院自己那一栏。」

那人蹲下去，抽出一根短绳，在最外头那捆的腰上绕了一圈。

「这三捆柴场院收回去了。」

「不收。」削木的说，「搬走了，绳头上的记号就没了。你自己捆的，你自己认。」

那人不动。

「绳头朝里，你解开是柴场院的。」后生说，「解开绳头朝外，院里就当它没来过。不收，也别拆。」

短绳被收了回去。

册子摊在雪地上，用鞋底压住一页。那一栏空着，纸色比上下两栏新。

「这一栏空着。空着三十年了。」

没有人应。

「空着好。」白山说，「院里念的时候那一栏是空的。数是后来才有的。」

「空着的那一栏是柴场院的。」白山说，「你要问这个数是谁写的，拿本子去问秤房。院里不替柴场院答。」

那人把册子从雪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雪。

「往后柴场院拿这个空字来抵，抵的是他自己那一栏。」

「抵的时候柴场院得说出口：三十年前实接六捆。」

那人站起来。

「我回去要报。」

「报什么。」

「报柴房院柴数对不上柴场院的账。」

「你报。」后生说，「你报一句，秤房上头就多一句。」

那人走了。扁担在雪地上一点一点。

一只老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柴腰上那个坑。

「他动了那三捆，没解开，记住了。」

「留了一本子在雪上。」削木的说，「他要拿这一栏空着抵，先得有人听见他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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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灯点上。

那捆柴横在灶房门口，刀刻的斜道在灯下发黑。

老头蹲下去，手指沿炭线走了一遍，按住旁边的坑。

「往后柴场院自己捆一捆送来，往腰上一划，再压一个坑。」后生说，「它就是院里柴了。」

「坑压得出来。我压的和他压的，看不出。」削木的说。

「坑这个认法废了。」老头说。

老头从垛边抽出三捆。

「第一捆，我的。第二捆削木的划，第三捆后生的。」削木的接了刀，炭条递过去。

「往后数不写在柴上。」老头说，「写在谁划的。他学得会划，压不出坑。压坑这一手，外头没有。」

灯芯爆了一下。

白山往垛角走了一步。灯罩遮着，只照亮三捆柴的腰。

最外头那一捆上，多了一道斜的。从左下往右上，中间压着一个坑。

「柴场院今天送来的那一捆。白天院里守着，没人动过。」后生说。

「他不用进院。他在院门口看了一整天，看了院里划的那道，回去照着划。」削木的说。

「往后柴场院捆多少捆送来，院里都得认。」

「院里本来就不认这三捆。」

「不认也得认。」后生说，「他要是连院里自己捆的那一捆腰上也给划上——」

「他划不了。」削木的说，「院里捆完就割腰，割完就进垛。」

没有人接话。

老头把手按在那个假坑上。

「这个坑压得对。压得对就是院里柴了。」

「明早秤房来问那捆柴是谁的。」老头说。

「说是柴场院自己的。」白山说，「柴场院要是不认，那七捆就是院里白送他的。他不会不认。」

院门那头的雪上有响动。

一片刨花被雪压着，旁边半个鞋尖，正对着门缝。

「他没走。」后生说。

「他等天亮。」白山说，「他要看院里怎么认那捆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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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风停了。

柴账被翻到那一页。十二格的栏里，占了五格。

三、四、五、六、七。

六和七是刀刻的，口子窄，边上不起毛。

「七也是刻的，跟六一个手。」灯挪过去。

「七是柴场院纸上的数。」削木的说，「他刻七，是要把七刻满。」

「他每夜添一个。」手指从三划到七，「三上有墨，四上没有，五上有。这一栏十二格，他写满就是十二捆。」

墨灰在格边上的厚薄不一样。

「三个墨数上有灰，刻的两个没灰。」后生说，「他写一个，擦一次笔。」

「他是今夜的。」白山说。

门那边响了一下。

削木的走过去，把手按在门闩上。

「闩在外头。昨晚还在里头。」

「他没撬。」后生蹲下去看门槛，「门槛内侧有半个鞋印，脚尖朝外。他把闩往上一抬就进来了，写完再从外头压回去。」

「他抬得动？」

「他抬得动。」老头说，「门是他的。他三十年前就认得这道门。」

「五格。」后生说，「他替柴场院许了五捆。」

「写在柴场院那本上。」白山说，「柴场院从柴房院这一冬拉走五捆，一捆没付。柴房院不领那一栏，这五捆就是柴场院欠柴房院的。」

没有人应。

「他不跟院里较劲了。」白山说，「院里不认，他就往别处递一句话——柴场院欠柴房院五捆。」

院门那头，一个人的脚在雪上转了半圈。

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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