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谁许的五捆

关内院·柴房院·院门口·日。

天亮没多久，两个人回来了。守门口的先跨进门，肩上落着一层碎雪；削木的跟在后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袖口是湿的。

「秤房记了。」守门口的说。

「记了什么。」

「记的是柴房院没说过交五捆。」那人从怀里摸出半张纸，摊在门框上，「秤房把柴场院那张抄页抄在后头。两笔并排。一笔柴场院递的，一笔柴房院自陈的。」

「秤房还问了一句。」削木的说。

「问什么。」

「问那五捆是谁许的。」

院里没人接话。雪从檐上往下掉，落在门槛外那一小片灰上。

「秤房自己问的？」白山问。

「秤房自己问的。」削木的在身上蹭了蹭手，「那人说，他手里两张纸，一张写着柴房院交柴五捆，一张上柴房院没说过这个数。写五捆的那张，总得有人许。秤房得问一句是谁许的。」

「他问的是柴场院。」后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里，「这两张纸，一张是柴场院递上去的，一张是院里递上去的。他放着柴场院不问，拿院里问。」

「院里答什么。」

「答不得。」后生说，「答一句院里没许，就是院里认了这一栏该有人许；答一句不知道，秤房明天接着问。院里能说的只有一句：这五个字是柴场院抄页上写的，院里不认。」

「谁写的是柴场院的事。」

「谁许的不是。」后生说，「谁许的，才是谁欠的。」

门槛外头那双湿鞋挪了挪。守门口的把手按在门框上。

「秤房问完这句就走了。」

「他等答案了没有。」

「等了。」削木的说，「我说了院里只念自己账上写着的。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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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垛边·日。

柴绳从一只手里绕出来，在腕上缠了两圈。三十年前那一趟的三道绳，如今院里再没捆过。

「他问谁许的。」老头说。

「问了。」

「那还是那一句。」老头把绳头咬断，「那一趟，柴场院从院里接了六捆。这六捆院里捆的，绳头三道。柴场院来取的时候是六捆。柴场院往上交多少，是柴场院自己的事。柴场院交五，柴场院自己少一捆；柴场院交七，柴场院自己多一捆。院里交六。院里没欠谁。」

「你说过没有。」削木的问。

「说过。」老头说，「三十年前那一趟送柴，我跟柴场院的人讲，我给你六捆。他说他记五捆。我说你记五捆，我给你六捆，多出来那一捆你自己担着。他说他记五。」

他转过身去看着老头。

「他记的是五。」

「他记的是五。」老头说，「那一捆他没往上记。他那本上记的是他收到几捆。他说他记五——那一栏就空着。」

「所以那一栏空着。」后生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没人记。是记了五，剩一捆他不认。」

「我不说那本子。」老头把绳头扔进柴堆，「我不说三十年前那一趟。说完了。」

「那今天怎么办。」守门口的问。

「今天不谈那一趟。」老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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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院门口·晌午。

柴场院来的是三个人。前两个手里没有绳。第三个抱着一本册子，用两只胳膊夹着，冻得手指发红。

「柴房院的话我们听说了。」抱册子的说，「秤房问了谁许的。我们来答。」

「你们答什么。」

「五捆是柴场院自己记的。」那人说，「三十年前那一趟，柴场院从柴房院接了五捆，本子上记五。往上交的时候交五。柴场院自己记的数，没人许。柴房院也不用替柴场院答。」

「六捆。」院里有人开口。

三个人一齐回头。

「三十年前那一趟，柴场院接的是六捆。」老头站在柴房门口，两只手垂着，「院里一捆一捆捆的，绳头三道。柴场院来取的时候是六捆。」

「你胡说。」抱册子的说。

「我数了三十年柴房院的柴。」老头说，「那一趟六捆，我记着。」

「柴场院那本上写的是五。」

「那是柴场院的本子。」老头说，「柴场院本子上写五，柴房院院里记六。两头差一捆。这一捆三十年前就差着，谁也没销。」

那三个人低头说了一阵。抱册子的把册子翻开，翻到很厚的一页，用袖口压住。

「这一栏空着。」

「空着三十年。」白山说。

「空着，是因为柴房院那一趟多留了一捆。」那人说，「柴场院接的是五。柴房院说六。多出来的那一捆，在柴房院手里，柴场院没销，柴房院也没销。今天柴场院来，是要这一捆销掉。销掉以后，那本子上就写五。」

「写上了五，往后谁看这本子，都是三十年前柴房院欠柴场院五捆。」后生说。

「柴场院记的就是柴场院记的。」那人说，「柴房院要是说柴场院记错了，就把六捆的凭据拿出来。三十年前那捆多出来的柴，在哪儿？」

院里没人答。

「还有一栏。」抱册子的把册子转过来朝院里，「今年这一栏，三、四、五，是柴场院自己记的。记的是柴房院今年欠柴场院的柴。五是柴场院自己许的。谁也没替柴场院许。」

「那三个数是照着别人的本子描的。」后生说，「两个数的笔口跟柴场院自己刻的不一样。」

「笔口是人的事，数是数的事。」那人说。

风把雪吹到门槛上。守门口的往后退了半步，站到院里那一侧。

「柴房院今天不认这五个字。」白山说，「秤房那本上柴房院写的是没说过交五捆。这五个字柴房院不认，往后也不认。」

「柴房院不认，柴场院自己记的就成了。」那人说。

「柴场院自己记的，是柴场院的事。」白山说，「秤房记的是柴场院记着柴房院欠五捆。院里不认，院里这一笔就是柴场院自己记的。」

「那三十年前那一捆呢。」

「那一捆院里认。」老头说，「三十年前柴房院多留了一捆，没销。今天院里报秤房，柴房院欠柴场院一捆。」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抱册子的把册子合上，夹回胳膊底下。

「你们院里今天报了六，又认一捆。」那人说，「往后这本就不好算了。」

「往后这本子上写什么，是柴场院的事。」白山说，「院里说的是院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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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屋里·日偏西。

灯点起来的时候，柴账摊在灶台上，压着两块瓦。柴场院那一栏里三个数并排：三、四、五。十二格纸画到第六格停住。

后生拿炭条在纸上另画了一行。

「他今天说的三句话。」后生说，「第一句，五捆是柴场院自己记的，没人许。第二句，老账那一栏空着，是因为柴房院多留了一捆。第三句，今年这一栏三、四、五，也是柴场院自己记的。」

「三句都要接。」白山说。

「第一句最好接。」后生把炭条搁下，「没人许，院里就不用答。他自己记的数，秤房照样会记柴房院欠五捆。」

「第二句要接。」老头在门里说，「那一捆是柴房院多留的，柴房院认。这一句院里往秤房报，秤房先落柴房院自己的一句话。」

「第三句最毒。」后生说，「他把两笔并成一笔。今年柴场院记三、四、五，三十年前柴场院记五。两笔一合，柴房院欠的那一捆被平进去了。他不是要院里认老账，是要院里别再单独立那一笔。」

「那一笔单独立着，就是柴房院自己说出口的。」白山说。

「所以院里要赶在他前头说。」

「赶在他前头说，就得说得实。」白山指着纸上那一行，「他今天这一句'没人许'，把'谁许的'这个问题从柴场院挪到了秤房头上。秤房问的是院里，柴场院替他答了。往后他再写一个字，秤房都会当柴场院说的记。」

「那他就少写一个字。」

「他不写，秤房也不追。」白山说，「秤房要的是柴房院自己那句话。他不写，秤房就天天来问。院里不回他，秤房才会问柴场院。他把秤房这一头按住了。」

炭条被捡起来，又放下。

「他按住秤房，院里就有空当。」

「空当是有的。」白山说，「空当只有一句：三十年前那一趟院里交的是六捆，柴场院接的是五捆，多出来那一捆是院里多留的。这一句得先落在秤房本上，落在他前头。他要并那两笔，柴房院就先把老账那一栏的数说了。」

「说了六，他就得对那一捆。」

「他就得认那一捆是柴房院欠的。」白山说，「他认了这一捆，他往后拿老账那一栏的空字来抵，抵的就只剩他自己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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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院·屋里·夜。

灯芯剪了一次。门闩在外头响，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合上，雪气跟着进来。

柴账上多了新的一笔。

那一栏的格子外头，原先写着「六捆」的那一小块空白上，炭条划了一道，把「六」划得只剩半边。紧挨着的地方，落下一个新写的字。

一。

「他划了六。」后生俯身去看，「写了个一。」

「他没往格子里写。」

「他写在格子外头，跟先前那个六捆一个地方。」后生把纸角压住，「秤房数格子，数不着这个一。」

削木的凑过来：「他要院里认一捆。」

「他不是要院里认一捆。」白山说，「老账那一栏，柴场院记五，柴房院记六，差一捆。他把六划了，写上一，往后那一栏就是他记的五，加上院里的一，六。柴房院自己认下了那一捆。」

「那一捆是柴房院欠的，他这么一写，倒像是柴房院自己送过去的。」

「他就是要这个。」白山说，「柴房院说三十年前交六，柴场院那本上就写六。柴房院要是认一，那就成了柴房院自己把一捆挪出去了。他把六划掉写一，是为了给那一捆安一个来路：柴房院给的。」

「那院里怎么答。」

「院里答一句。」白山说，「柴房院认那一捆。三十年前那一趟，柴房院多留了一捆，没销。院里往秤房报这一句，报完，这一捆就销了。」

「销了，老账上就只剩柴场院记的五。」后生说。

「只剩柴场院记的五。」白山说，「他拿那个空字来抵，抵的是他自己那一栏。可这一句得院里先说。院里先说，纸上落的才是柴房院的话。」

灯焰直了一下。

「明天一早，谁去。」

「守门口的。」白山说，「你去，削木的跟着。报一句话：柴房院三十年前那一趟交六捆，柴场院接五捆，柴房院欠柴场院一捆，今天销。这一句只报一遍。报完就走，不答秤房别的话。」

「他要是问是谁许的——」

「他不问。」白山说，「这一句里没有谁许的。他要是问，就说柴房院自己记的数，自家院里账上写着的。院里话说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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