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刨花满地，半成木柜

那天夜里，林野把那块木板从仓库带回了出租屋。

他没把它跟别的东西混放，而是专门找了块干净的旧布，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在床头柜上，离自己睡觉的位置，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老陈说得对，他手里的家底，也就那点静心雾，不该这么急着往残梦里钻。

可他躺下的时候，一闭上眼，眼前就浮起那块木板边缘那截朽断的铁皮合页，还有那股沉沉的、暖烘烘的木香。

他翻了个身，把那块包着旧布的木板，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就看一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看完了，明儿就还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股木香，像是从梦里什么地方，一点点漫进来的，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浓得像有人把一整间堆满刨花的木工坊，都搬到了他枕头边上。

然后，那股熟悉的困意，像退潮之后又涨回来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把他整个淹没了。

林野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木工坊的门口。

天光很淡，像是午后三四点的样子，斜斜地从窗棂里漏进来，把满屋子细碎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入目的，是一地的刨花——那些刨花卷曲着，白得发亮，像满地摊开的、雪一样的花，铺得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响。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松木香，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和一丝……说不清的、旧木头被长久摩挲过之后的味道。

林野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和上回那个末班车不一样。那个残梦，是循环的、压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而这里，却出奇地安静，出奇地……暖和。

像是有人认认真真地，把一生都做成了这间屋子，让每一件工具、每一块木头，都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工坊正中央的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具半成的木柜。

柜身已经大致成型，柜门还差着最后一道工序，还没装全。

柜面的木料被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琥珀似的光。林野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光滑的柜面。

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柜面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很细，是刨子推过木头的声音，“嘶——”地一下，又一下。

林野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循着声音看过去工坊角落里，光线最暗的地方，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木匠。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截青筋虬结、布满老茧的手臂。

他背对着林野，正一下一下地，推着手里的刨子，刨花从他手下卷出来，雪白的，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很快就积了一小堆。

他没有回头。像是根本没察觉到，这间屋里，多了一个人一样。

林野站在原地，没有出声静静的在一旁看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个老木匠，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刨，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很多很多年，已经成了本能。可他刨着刨着，会停下来，侧过头，往工坊门外那个方向，看一眼。

就这么盯着看很久。

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刨。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工坊门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漏进一道光。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在看什么，可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股情绪——不是末班车里那种绝望的、困住的焦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等待。

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明知道那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可还是忍不住，每隔一会儿，就要抬头，朝门口那个方向，看一眼。

林野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那个老木匠又刨完了几块料，他终于轻声开口：

“……老师傅。”

那个老木匠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过了几秒，他又低下头，继续推起刨子来，一下，一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只是林野的错觉。

“老师傅，”林野又喊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你……你在等人吗？”

这一次，那个老木匠，终于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一手扶着刨子，一手撑着膝盖，像是在很努力地，消化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腰，转过身来。

林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满是皱纹的、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眉毛已经花白了，像是很多年没修整过。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一盏烧了很多年、始终没舍得吹灭的灯。

他看着林野，看了很久，久到林野几乎以为，他要问自己是谁。

可那个老木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是来看木柜的吗？”

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许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每吐一个字，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的颤。

林野心里一动，顺着他的话应道：“……是。我来看木柜。”

那个老木匠，眼睛里那点亮，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一瞬。

他转过身，走回工坊中央那具半成的木柜前，伸手，轻轻地、轻轻地在光滑的柜面上抚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比自己还贵重的东西。

“快了。”他低声说，带着一点近乎自言自语的笑意，“就差最后一道柜门了。装好了……就能用了。”

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朝工坊门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得赶在他回来之前，做好才行。”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口。门缝里，那道光照进来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心里，却像是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