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拒酬

要什么样的十年？他不知道具体的样子。但他知道，那十年里，剑应该是他自己的，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他先练了一套剑，又读了几页书，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出门前，他看了看桌上——那张名片昨晚被他压回书页里了，桌上干干净净。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忽然想：要是这一去，他把自己的魂儿卖在德盛行，以后回到这屋里，还能不能睡得安稳？他想着，锁上门，下楼。

第二天一早，梁宗拓站在德盛行门前。铜门还是那两扇铜门，护卫还是那两个护卫。他抬头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忽然觉得，这扇门，昨天还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口；今天再看，也就是一扇门。

他报上名字。门口的护卫认得他了，态度比昨天热络些，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冯管事迎出来，脸上的笑比昨天还浓：“梁同学来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想通了。”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路，“里边请，茶都给你沏好了。”

梁宗拓没有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冯管事那张笑脸，说：“冯管事，我想好了。这个活，我不干了。”

冯管事的笑，僵在脸上。他愣了有两息的工夫，才说：“不干了？什么意思？”

“谢谢您抬举，也谢谢东家。”梁宗拓说，“可我想了想，这活，我干不了。”

冯管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他盯着梁宗拓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里多了些别的味道：“梁同学，你刚出校门，年轻气盛，我理解。可我也得跟你说句实在话——这老城里，能给你这个价的，没有第二家。你要是不干，以后想回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我知道。”梁宗拓说，“我认。”

冯管事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末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这样，我再给你加五百，三千。一个月，三千。这诚意，够足了吧？”他说完，看着梁宗拓的脸，等他接话。梁宗拓摇了摇头：“冯管事，不是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事？”冯管事的声音低了下去，“梁同学，我可跟你说，这年头，骨头不能当饭吃。你一身本事，不卖个好价钱，将来是要后悔的。”

冯管事见他不说话，又换了个说法：“梁同学，你是不是嫌三年契太长了？我跟东家商量商量，改成一年。一年期满，你要走，我们绝不拦。行不行？”梁宗拓摇了摇头。冯管事脸上的笑，终于一点一点垮了下去。他看了梁宗拓半晌，像在看一个看不懂的东西，末了说：“行。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梁宗拓没有接话。他身后，冯管事身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壮汉——像是镖队的头目，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识抬举。”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梁宗拓也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得很稳。

冯管事见他不松口，脸色终于淡了下来。他没有再送客，只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行。梁同学有志气，那我也不拦你。不过我最后说一句不好听的——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少年，出了这道门，日子未必好过。等你哪天想通了，德盛行的大门，还给你开着。”

他说完，转身进了院子。那个壮汉跟进去，临进门，又回头看了梁宗拓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梁宗拓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心里竟是一阵说不清的轻松——像一块压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出德盛行，站在街角，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昨天训练场里那个点头哈腰的护卫，心里对自己说：那个人的今天，差一点，就是我的明天。

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德盛行那两扇铜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想起昨天会客厅里那杯龙井，香是香的，可他喝着总觉得苦。如今他明白了——那杯茶的苦，不是茶苦，是坐在那里面的滋味苦。他转回身，步子迈得更稳了。

他回巷子的时候，消息已经先他一步飞回去了。房东阿婆站在楼下，看见他，老远就问：“小梁，定了？签了没有？”他说：“婆婆，没签。我回绝了。”阿婆瞪大了眼：“什么？！两千五你不要？！”他说：“婆婆，那活不适合我。”阿婆连连摇头，唉声叹气：“可惜了，可惜了。两千五呢，够你吃多少顿肉……”

早点摊老板娘听说，也是把勺子往锅里一搁：“小梁，你傻呀！多好的活儿！咱们巷子，谁家孩子能找到这种差事？”他没接话，低头喝粥。老板娘又念叨：“我跟你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德盛行那样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你倒好，往外推。”他还是没接话。老板娘叹了口气，又给他多夹了一个茶叶蛋：“吃吧吃吧。你这孩子，就是心气太高。”

旧货铺老板见了他，也摇头：“小梁，你不是来买锅的吧？我可听说了，你把德盛行给推了？”他嗯了一声。老板问：“为啥呀？”他说：“不想干。”老板啧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我在这巷口卖了二十年货，还没见过把两千五往外推的。”

晚上，房东阿婆端着一只碗上楼来，敲他的门。他开门，阿婆把碗塞进他手里——碗里是半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小梁，听婆婆一句。”阿婆站在门口，絮絮叨叨，“那活儿，你再好好想想？两千五呢。婆婆不是说你傻，是怕你往后的日子难过。你一个人，没个帮衬……”梁宗拓低头看着那碗肉，看了很久。他把碗接过来，说：“婆婆，谢谢您。肉我吃。活儿，我不去了。”阿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下楼去了。他坐在床边，把肉一口一口吃完。肉是香的，可他吃着，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阿婆不懂他为什么不去。可他知道，他这一辈子，总得有几次，要做自己懂、别人不懂的事。

修车铺的汉子从车底钻出来，一脸不解：“咋？两千五都看不上了？我告诉你，我修一辈子车，一个月也挣不到两千五！”梁宗拓从他面前走过，步子没停。他没法跟他们解释。他说不清什么叫“不能把自己卖了”，说不清什么叫“剑是剑，人是人”。那些话，在他心里是清楚的，可一旦要说出口，就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进这满是烟火气的巷子里，谁也接不住。

晚上，墙根几个闲汉嚼舌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那个双冠，放着两千五不挣，要自己出去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念不起书，还挑三拣四，等着喝西北风吧。”“我看他就是没吃过苦，等他饿了三天，就知道厉害了。”他路过，听见了，没有辩解，也没有停步。

回到小屋，他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烫金的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他没有撕，也没有扔。他把它放回《了凡四训》的书页里，压好。他想，留着它，不是念想，是提醒——提醒自己，这条路，他亲自走过一遭，也亲自关上了门。

夜里，他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钱翻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省着花，还能撑二十来天。房租一百八，米还剩半袋，咸菜还有一小罐，炉子里的蜂窝煤还够烧一个礼拜。二十天。二十天之内，他得找到活路，不然，就真的要饿肚子了。

他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翻了个身，把白穗绕在指间，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天光。他想：拒绝一条路，不是没路，是还有别的路。药铺掌柜说，水深处有鱼。城南的药市，他还没去过。那里人来人往，一摊一摊的药材，总有人缺一个懂行的伙计吧。

他把灯拧小了些，能省一点是一点。窗外的风呜呜地响，他把那床旧被子裹紧了些，又想起母亲。母亲做饭，总喜欢多放一勺油。他以前嫌腻，如今想起来，鼻子有些发酸。他想，等他在城里立住脚，就把母亲接来住几天，让她看看——他住的屋子虽然小，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躺着躺着，忽然想起枕边那本旧书。那是他花了八毛钱，在旧书摊上淘来的，讲山野草木的辨认法子。他坐起来，就着灯翻了几页。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停住了——那一页讲一种草，说是长在深山溪谷边，茎叶带一丝异香，能入药，能续经脉的暗伤，只是极难寻，采药人一辈子上山，也未必能遇着一株。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他合上书，想：书上写的这些，是不是真有人在山里寻？

他又躺下，想起姐姐。他几乎要掏出按键机，给姐姐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思。可号码按到一半，他又挂断了。他太清楚姐姐会怎么答。她一定会说：去啊，德盛行那样的活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姐姐不是不疼他，是姐姐已经被日子磨得怕了，怕他再走弯路，怕他再吃苦。他不想让姐姐失望，也不想让她操心。他把按键机放到枕边，对自己说：等立住了，再说。

他躺在黑暗里，想自己为什么敢拒。想来想去，不是莽撞，也不是清高。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德盛行那两千五，买的不是他一个月的力气，是他往后十年。他要是把自己卖了，十年后，他就是那个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武师，或者那个点头哈腰的护卫。他不想要那样的十年。

他又想：那他想手也应该是他自己的。哪怕穷，哪怕苦，他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花得踏实。夜里睡觉，也睡得安稳。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反倒静下来了。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二十天。二十天之内，他要靠自己，在市井里立住脚。要是立不住，他就去码头扛包——扛包不丢人，丢人的是把自己卖了。但德盛行，他不会再去了。

天蒙蒙亮，他醒了。照常练剑，读书，把屋子收拾利落。练剑的时候，他比往日多练了一遍。收了势，他背上书包，锁上门，往城南去。

路过德盛行门口，他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往那扇门里看一眼。他走得很快，心里很静。

城南的药市，在老城的另一头。他还没走到，就先闻到了那股药香——混杂着泥土味、草腥味、干柴味，热腾腾地扑过来，像是把整个秋天的草木，都拢到了一处。他忽然觉得，这条路，才是他该走的路。

他站在药市入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摊一摊的药材，深深吸了一口气。药材的气味钻进肺里，又苦又涩，却让他觉得踏实。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肯要他这身本事，但他知道——他来对地方了。

他在药市上走了半圈，在一个卖陈皮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黑瘦的老头，正拿蒲扇赶苍蝇。梁宗拓蹲下来，捡起一片陈皮，看了看，又闻了闻，说：“这陈皮，三年陈，晒得不够透，回潮了。再晒两个日头，能卖好价。”老头抬眼看他，眼神里先是惊讶，后是打量：“你个小娃娃，还懂这个？”他笑了笑：“懂一点。”老头哼了一声，把陈皮收回去，没再说什么。可梁宗拓知道，他这趟，没白来。这药市上，有人懂药材，有人只懂卖货。他慢慢找，总能找到个地方，让他的本事，有个去处。

他抬脚，走进药市。秋日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灰扑扑的药摊上，也照在他身上。他身后，老城还在议论那个推掉两千五的傻小子。他不在乎。他面前，是一整座等着他去认的药市。

太阳升起来，药市越来越热闹。梁宗拓顺着摊位一路走过去，一家一家地看，一摊一摊地认。他的眼睛很亮，像一把刚磨过的剑。他这一趟，是来找活路的。可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一趟，或许不只是找活路——他那些书本里的草木药理，从今天起，要真正落地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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