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业力落阳

沈砚翻开册子，找到的那一页，不是引渡仪轨，是另一段字。

字迹比前面更冷，笔画细细的，压在纸面里。

【业力】

【恶在阳世未偿者，可于册上录其名，落业力一道。此后其人所行善恶，册自记之，寿终一并清算。】

沈砚看完，抬眼：“钦天监不能动阳间的人，我能动？”

“你能记，不能罚。”

苏珩站在殿门口，没往里头走，只靠着门框。

“罚要等他死透了才落下来。你现在做的，是给他挂一笔账。”

“挂账有什么用？他该吃吃，该睡睡。”

“有用。”

苏珩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人被记上这一笔，夜里就不得安生。先是梦里见水，见那只手，见他自己站在岸上不动。日子久了，心气会弱，做事会迟疑。”

沈砚合上册子：“这不叫惩戒，叫折磨。”

“所以你还要补一道。”苏珩说。

“业力落下，会给他留一线。他若肯去做一件实打实的善事，抵消那一念之恶，梦就断了。做与不做，他自己选。”

殿里静了一息。

沈砚低头看阿禾：“你记得他什么？”

阿禾抱着布偶，想得很慢：“他脸上有一块疤，在左边。他常穿一件灰的短褂，袖口烂了。他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我路过的时候，他坐在树下喝酒。”

“够了。” 沈砚说。

他把册子摊在膝上，指尖按在那一行字上，另一只手伸向阿禾。

“把手给我。”

阿禾怯怯地伸出小小的手。她的手指虚得像一层雾，落在沈砚掌心，凉得不实在。

沈砚没有立刻动。他先把自己的那点功德，分出极细的一丝，顺着阿禾魂体上那缕浅灰怨丝摸过去。

那缕丝很细，却绷得很紧，一头连着阿禾，一头伸向庙外，伸进城外的村子。

“找到了。” 他低声说。

册页上，字自己长出来。

【阳世：王二牛】

【居：云衍州，城西三十里，柳溪村，东头石榴树下】

【岁：三十一】

【恶：见溺不救，一念之忍，致稚魂含怨】

名字落定的一瞬，册子微微一沉。

不是震颤，是沉。像有人把一件重物，轻轻放到了秤上。

沈砚指尖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往下拖，拖到【业力】那一栏。

“落。”

册子亮起一线白光，极细，像一根针，从纸面弹起来，穿过殿顶的破洞，飞出去了。

雨还在下，白光出去，一瞬就没了影。

大殿安静下来，谁都没出声。

过了三四息，阿禾忽然轻轻 “咦” 了一声。

她抬起手，摸自己胸口。

“轻了。” 她说，“先生，我这里轻了。”

沈砚低头看。

她魂体上那缕浅灰怨丝，断了一小截，剩下的还在，比原来淡了一层。

“没断干净。”

“他那头还没还。等他还了，或者等他死，这缕丝才会散。”

阿禾点点头，很认真地想了想：“那我就等着。反正我已经等了好久了。”

沈砚的心口，被这句话轻轻摁了一下。

册页翻动，功德栏跳出两个数字。

功德：3 → 4 → 5

“怎么加的？” 沈砚问。

苏珩走近半步，看了一眼册页：“记恶是功德，断怨也是功德。你这一手，等于替阴阳两界各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才加二。”

“还想加多少。” 苏珩笑了一下。

“册子不加虚数，一分是一分。你方才引渡一个清白亡魂，也就加了二。”

沈砚记下了。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你方才说，城东有他们的据点。”

苏珩的神色立刻收了笑：“有。城东三里有座废窑，白日没人，夜里冒香火。我们盯了半个月，进去过两次，只抓到两个打下手的。主事的没露过面。”

“你们怎么不端了？”

“端不掉。” 苏珩摇头。

“那废窑底下埋着一段旧阴司的残道。残道不通轮回，但通阴气。他们借阴气养香火，我们一进去，阴气就乱，玉牌全废。钦天监管活人，管不了阴司的东西。”

沈砚听得明白：“所以你们找上了我。”

“找上你，是因为你手里那本册子，本来就是阴司的东西。”

苏珩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递过来。

“察阴符。你若有动静，烧了它，我半日之内能到。”

沈砚接过来。铜牌很沉，比看上去重，边上刻着细星纹，掌心一贴，有一点凉。

“我不烧。” 他说，“我还没弄清你们到底是哪一路人。”

苏珩也不恼，收回手：“那就不烧。我等你弄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又停下。

“还有一句。那废窑里的人，最近在收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

“他们不收整魂了，收魂身上的东西。” 苏珩回头看过来，眼神很沉。

“收执念。一丝一丝抽，抽完了再把魂扔回去。被抽过的魂，不散，也不闹，就是空。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里头没人了。”

沈砚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抽执念做什么？”

“不知道。” 苏珩说。

“所以才来问你，旧阴司的册子认了你，你或许比我们懂。”

三个人走了。木门又被沈砚亲手闩上。

殿里重新暗下来。阿禾飘回柱子后头，抱着布偶，一声不吭。

沈砚重新坐下，把册子摊在膝头。

他没去看功德，也没去翻引渡仪轨。他往回翻，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沈砚。

欠一界秩序。

“执念。” 他低声念了一遍。

“抽出来的执念，能干什么？”

册子没有答。

只有那两排针孔，在昏暗中，一旧一新，静静地躺在封皮边上。

门外远处，城东的方向，有一点暗红的香火微光，亮了三次，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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