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截火墙

卢昶把脚边的米袋提起来，往青石后头挪了半尺。挪完转回来，抬脚踩住秤杆一头，这才抬头看褚万。

“明日里正来，我连秤带盐一并候着。”

话说得不响，青石边七八个人都听见了。挑担子的把扁担换了个肩，没走，也没敢往前凑。

褚万没立刻接话。他看了看卢昶脚底下那根秤杆，又看了看他肩上那只还瘪着半个角的米袋。

“盐是哪个寨子的，”他说，“你还没答我。”

“行里收盐，”卢昶说，“问的是秤，还是井？”

褚万脸上没动。他的手在袖子里拢得比刚才更紧，袖口绷出一道褶。侯六往前挪了半步，嘴还没张开，褚万抬手在身侧一挡，侯六把话咽了回去，退回半步。

“明日辰时，”褚万说，“里正到集口。”

说完转身。鞋底在浮土上转了半圈，把踩出来的一道脚印蹭平了，才迈步走。侯六跟上去，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才又转回去。

人慢慢散。挑担子的先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铺子门口两个看热闹的也缩回去，门板拉了一半。

脚夫栾五挑着担子从青石边过，脚步没停，压着嗓子丢一句：“明日你要真敢来。”

卢昶还没应，栾五已经走出去三丈远，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

石老栓这才把一直攥在身后的秤杆松开来。秤杆在手里攥得发潮，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指节还是白的。

“你拿什么候？”石老栓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褚万还是卢昶，连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秤他要收，盐他问寨子，明儿他把里正抬出来——里正往哪边站，还用问吗？”

卢昶把米袋提起来搭上肩。“先回寨，”他说，“路上说。”

石老栓看了眼青石上那杆秤，又看了眼卢昶，弯腰把秤拿起来，裹进随身那块旧布里。

“这秤我背着。”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外走。出镇口时卢昶回头看了一眼褚记方向，那边的门板也上了一半。

路上石老栓没说话。一直走到岔路口，看见寨子那道塌墙了，他才开口：“秤他不会夜里来偷。”

卢昶“嗯”了一声。

“偷了秤，明日里正来校什么？他要的是秤在那儿，人也在那儿。”石老栓把背上那块布往上颠了颠，“我怕的是行里使黑手，夜里来些不三不四的人，砸摊子、烧担子，打完就走。咱们这盐担子搁在集口，连个遮的都没有。”

回到寨里天已经擦黑。灶上还温着半锅稀的，焦氏拿勺子刮锅底，刮得响。磨盘边坐着三个人，见他们进来都抬头。

石老栓把秤从布里抽出来，压在磨盘底下。压完直起腰看了看，又搬了块百十斤的压石顶上。

“压这儿。”他说，“夜里谁进门，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卢昶蹲到磨盘边，伸手在压石上拍了拍。“寨里还剩多少？”

“米八斗出头。”石老栓掰指头，“盐四斤半。田七浮肿没好利索，今早起来又躺了半天。”

“四斤半。”卢昶重复了一遍。

“你要拿去集口候着，这些盐就得跟着去。”石老栓看着他，“明日一斗换一斗，你打算出几斗？”

鲁大拄着拐从墙根挪过来：“明日不去。”

“不去？”石老栓转头。

“秤不去，人就矮一截。去了，明儿他抬里正，后日抬官斗，大后日抬什么？抬行规。”鲁大把拐往地上一顿，“咱这点盐，不够他一趟一趟刮的。”

卢昶蹲在磨盘边没动。“秤不去，行里就更有话说——他会说黑石寨的盐不认秤、不认斗，一句私盐，往后所有的路都堵死。”

“去了呢？”

“去了，就得有东西挡着。”卢昶往镇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今晚连夜在青石后头夯一道墙。”

磨盘边几个人都没吭声。

“没粮了还夯墙？”鲁大说，“土能当饭吃？”

“明日带去的盐，就压在墙根下过夜。墙起来，秤才敢在集口立着。”卢昶说，“墙不起来，明日里正校完秤，夜里盐担子落在哪条沟里，就不一定了。”

石老栓站着想了一会儿，弯腰从磨盘底下把秤又抽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怎么夯？”

“土里掺铡碎的干草，洒水，一层一层夯。墙外挖壕，挖出来的土直接上墙。墙里头堆石头。”卢昶站起来，“鲁大带四个人挖壕。草儿和田七抬水。铡草的事焦氏来。木杵只有两根，轮着用。”

“石头从哪儿来？”草儿问。

“墙根下那堆，还有河滩上捡。你今天搬，明天还搬。”

鲁大把拐往肩上一扛：“我先说好，夯不出来别怪我。”

“夯不出来再说。”

入夜，火把只点了两根，一根插在青石边的土里，一根靠在旧门板上。

两根木桩砸进地里，中间夹一块从寨里拆来的旧门板，算是模板。卢昶先往模板里倒了两筐土，焦氏把铡碎的干草撒进去，草儿提水来洒。土拌得半湿不干，鲁大和另一个后生抬着木杵往里夯。

“一下一下来，别连着砸。”卢昶蹲在模板边上，“夯到面上出浆，再上一层。”

第一层夯完，他拆开旁边一小角看，土起了壳，手一抠就掉一块。

“太干。”卢昶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捏开是粉的，“水不够，返工。”

鲁大把木杵往地上一杵：“我就说——”

“返。”卢昶把起壳那块土踢回模板里，“这一层不实，上面全是白夯。”

鲁大骂了一句，还是把木杵抬起来。草儿又提了两桶水来，这回是一瓢一瓢往土里浇，浇一层拌一层。

第二遍夯实了，面上泛出一层湿亮的浆。卢昶拿脚在上面踩了踩，没陷。

“上土。”他说，“每层三寸，多一寸都不行。”

模板一寸一寸往上挪。墙外四个人轮着挖壕，挖出来的土用筐递上墙，正好填进模板，省一趟脚。壕挖到齐膝深，土就有些湿，鲁大在壕底跺了两脚，说下面见水了。

“就齐膝，不再往下。”卢昶说，“再深就塌。”

墙内侧堆石头。草儿一趟一趟从河滩往这边搬，搬到第七趟时手腕磨破一块皮。卢昶叫她过来，从灶上舀了半碗盐水给她擦。盐水一上去，草儿疼得直吸气，手却没往回缩。

“忍着。”卢昶把碗放下，“破了不擦，明天要发。”

“知道。”草儿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又去搬。

二更过，石老栓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墙根下，也不说话，看了一阵。看完转身走了。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扛着一块门板回来，往模板边一放。

“我家的。”他说，“门板不够，先拿这个顶。”

卢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人把门板架上。

天亮前最冷的那一阵，火把烧得只剩半截。模板拆下来，墙面上留着一道道木纹，还有草茎戳出来的毛刺。墙只到人胸口。

卢昶伸手在墙头抹了一把，抹下来的土是湿的，指腹上沾着草末。

“再有一夜。”他说。

鲁大坐在墙根下，肩膀一抽一抽地喘，木杵横在腿上。“一夜。”他重复了一遍，“明儿里正校完秤，夜里还得再来一趟？”

“来。”卢昶把手上那点湿土搓掉，“墙不到一人高，挡不住人。”

辰时，集口。

里正周文礼来得比褚万早。五十来岁的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身后两个帮闲抬着一只官斗和一匣校秤砣。青石边围的人比昨日还多，站得比昨日远。

卢昶把秤搁在青石上，退开半步。

周文礼不说话，先让人把官斗摆正，从匣里取出一枚校秤砣挂上秤钩。秤杆抬起来，星子对着日头看了一遍，他又换了一枚。

“一斗米。”他说。

石老栓把米倒进官斗，刮平。米倒进秤盘，周文礼拨砣。秤尾平了，他低头看星子，看了有些时候。

“一斗水。”

水也称了。两回称下来，秤杆上那道准星差不到半指。

“秤星谁锉的？”周文礼问。

“我。”卢昶说。

周文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倒是省了行里一道手。”他把秤从秤钩上取下来，往青石上一推，秤杆滑出半尺，停在卢昶手边。

“秤没毛病。”周文礼说，“买卖是买卖，行规是行规。你这秤往后照旧校，一年一回，校完打个火印。”

“谢里正。”

周文礼没再多说，让帮闲收了官斗和秤砣，走了。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散得比来时快。

褚万没来。

侯六站在人群后头，从周文礼摆官斗看到秤杆推回去，一直没出声。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从人堆边上绕过来，走到青石边，没看卢昶，看的是青石后头那道新墙——墙在镇子这头只露出半截墙头，湿土的颜色跟旁边的干地不一样。

“墙修了半截。”侯六说。

卢昶没答。

“夜里留神。”侯六说完就走，走得比褚万昨日还快。

石老栓把秤重新裹进布里头，手还在抖。他把布角掖了两道，掖完抬头：“他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行里今日不动手，不等于明日不动。”卢昶把盐担子往青石边上一放，“今夜还在这儿过夜。”

第二夜，三更过。

墙内侧两个值夜的靠在墙根打盹，一个抱着木杵，一个把扁担横在膝上。

墙那头先扔过来几块土坷垃，砸在墙头，碎的土撒了值夜的一脖子。抱木杵的抬起头，还没看清，墙头上已经冒出人影。

十几条黑影踩着壕沟沿翻上来。半截墙一撑就过，有人跳下来时脚在墙面上蹬了一脚，蹬塌一块湿土。

“起来了！”值夜的喊。

鲁大先醒，抓起木杵朝最近的一个黑影砸过去，正砸在肩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旁边一棍扫过来，鲁大抬胳膊挡，肩膀挨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

柳成睡在靠西头那个窝棚，两个黑影摸过去，一人抓一只胳膊把人架起来往墙外拖。柳成挣，衣裳挂在墙头那根木桩上，撕了一道，人还是被架过去了。

卢昶从窝棚里冲出来的时候，墙头已经空了一半，剩下两三个黑影还在墙内侧。他抄起墙根下一块石头砸过去，砸中一个的腿，那人一矮身，翻上墙头跑了。

“堵住西头！”他喊。

草儿和田七被他推到墙内侧最里头，石头一块一块往缺口上堆。有人提着棍要往壕外追，卢昶一把拽住：“站住！”

“柳成被架走了！”

“追出去墙谁守？”卢昶把人往墙内侧一推，“都回来，把石头堆上！”

墙头静下来的时候，火把才重新点起来。墙外壕沟沿上有一串脚印往北去了，踩得深一脚浅一脚。翻墙时有人喝了一声，喊的是“韩老七”。

天亮清点。

西头窝棚边少了两袋米，袋口绳子是解开的，地上撒了一片。墙内侧少了三块压墙石——被翻墙的人顺手带走了。柳成不在。

石老栓蹲在地上，把撒出来的米一粒一粒往手心里拾。拾满一把倒进袋里，再拾。

“韩老七。”鲁大坐在墙根，肩膀那一块肿起来，他一边按一边说，“翻墙时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韩老七。”

“听见了。”卢昶说。

“追不追？”有人问，“他寨子就在北边沟里，一顿饭的脚程。”

卢昶没立刻答。他走到墙头那根木桩前，把挂在上面的那片衣角解下来。布是粗麻的，撕口齐整，上面沾着一点湿泥。

“往哪追？”他说，“追出去，墙谁守？追到人家寨门口，人家十几号人，咱们几个？”

“那柳成呢？”

卢昶把衣角叠起来，收进怀里。“先不追。”

模板重新架上墙头。

卢昶站在墙根下，踢了一脚新土：“把墙加高到一丈二，壕再挖深一尺。”

“还夯？”鲁大肩膀肿着，一只手抬不起来。

“夯。”卢昶说，“这回草多掺两成，土干一层就返工，不省这个。”

有人低声嘟囔了两句，还是去铡草了。新土拌上来，颜色比昨天深，草茎露在外面，一杵下去扑哧响。

石老栓走到磨盘边，从卢昶手里接过那片衣角，看了看，压在磨盘底下那块压石下面，压平。

“人还救不救？”他问。

“救。”卢昶说，“但要先有墙。墙起来，人才有的换。”

石老栓没说话，弯腰把压石又推正了一点。

夯到晌午，墙高过一人。卢昶踩着墙内侧堆的石头上了墙头，站在上面往下看。壕外那条来路从河滩那边绕过来，一直通到镇子，路上没什么人。

“就到这里。”他从墙头跳下来，“再高，模板撑不住。”

墙只修好一半，西头还敞着一道口子，拿石头临时堆了半人高。

收工的时候，鲁大把木杵往墙根一靠，正要坐下，忽然停住了。几个人先后直起腰。

远处有马蹄声。

不快，一下一下的，不像赶路，倒像有人骑在马上，数着步子走。

卢昶抬起手，让所有人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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