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两桶水换一寨

卢昶把那块夯石往地上一搁，手掌上的土没拍，直接点了田七的名：“带两个人，顺着脚印走。看通向哪。”

田七弯腰紧了紧绑腿。鲁大从墙根抄起棍子要跟，卢昶头也没回：“你守墙。西豁口今天加高一尺，少一尺不许吃饭。”

鲁大的棍子在空中拐了个弯，戳在夯土上，冲墙根那几个缩脖子的汉子吼：“都聋了？搬石头！”

田七去了半日，靴面回来时湿透了，泥水顺着脚踝往下滴。他蹲在灶边先灌了半瓢凉水，抹嘴报话：脚印往西北，绕过坡脚，沿路踩出七八个新挖的土坑，坑底全是干的，连一块能捏出水的潮泥都没有。

“我扒着坡坎子远远看了一阵。”田七把瓢搁下，“石泉寨门口排着队，拿桶等水。井口架着辘轳，打上来的半桶都是泥浆，半桶水倒进桶里，还得沉淀半天才敢用。”

石老栓蹲在磨盘边，正用一块粗布擦升斗，听到这里手上停了。他把升斗搁下：“石泉寨人多，井一干，撑不过半月。他们有粮也没处熬粥——熬了粥，水从哪儿来？”

卢昶走到自己水缸边。缸里水剩三指深，拿指头在缸沿上抹了一道，湿印子细得像线。他回头：“去拿两个桶来。干净的。”

鲁大在墙头听见这一句，跳下来：“两个桶？”

“两个桶。”

石老栓把粗布往磨盘上一搭，问：“怎么弄？”

卢昶蹲下来，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道：“挑两桶清水去，当面倒进他们井里。”

鲁大把棍子往地上一戳：“两桶水换一寨？人家当咱们是去求他！”

“求？”卢昶把树枝折了，“他要水，我要人。谁求谁。”

“轰了稳妥。”鲁大声音压低，“他们没水，咱们有墙有刀。我带人过去，粮和人都是咱们的。”

“轰了人，井还是干的。”卢昶抬眼看他，“我要的是人，不是他们的锅碗。锅碗都能再砸，人会跑。”

石老栓问：“就白送水？”

卢昶伸三根手指：“三条。井台共用，取水按户轮次，谁先动手谁先断水。就这三条。”

石老栓没吭声，转身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下去，缸面晃了晃，拿瓢沿比着报：“粮三十斤出头。水舀两桶出去，剩下不到三缸。得省着用——明日的粥改稀。”

“记上。”卢昶说，“两桶水换几十口子人，这账不亏。”

鲁大还要嘟囔。卢昶指他：“明天你跟我去。就挑桶。到地方少说话，嘴闭紧。”

“我挑桶？”

“你力气大。”

鲁大拎起空桶掂了掂，桶底磕在磨盘沿上，咚一声。

第二天清早，卢昶带鲁大、田七，一人肩上两根绳，两桶水稳稳挑到石泉寨门口。木栅门半开着，锄头横在里面，不是站岗的样子，是拿农具凑合。

栅后探出一个老汉的头：“做什么的？”

“黑石寨的。”卢昶站定，“找你们当家的。”

等了片刻，常五从寨里出来。精瘦，颧骨高，手里拄一把锄头，锄刃上还沾着干泥。他打量卢昶，又扫一眼后面那个挑着两桶水、一脸不情愿的鲁大，问：“黑石寨的？来做什么？”

卢昶让田七把桶挑到井台边，说：“听说井干了。送两桶水。”

围过来的人一下多了。有人抱着空桶，有人手里还攥着绳，都盯着田七肩上那两只桶。常五没动，也没让开：“送水？”

卢昶没答话，伸手把第一只桶从田七肩上提下来。他走到井台边，井口架着辘轳，井绳绷得发白发亮。他把桶提到井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倾斜桶沿——清水倒进井里，在井壁上打着旋往下落。

围着的石泉寨人全不吭声了。有个抱桶的妇人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盯着那道水线一路落到底。第二只桶倒完，井底盘出一层清亮，把底下的泥浆压住了。

卢昶把空桶往井台上一搁，声音不高，但井台边静得能听见辘轳在风里吱呀：“三条。井台共用——你们的井，我们不来占。取水按户轮次——我们寨里怎么轮，你们也怎么轮，画道道排。谁先动手，谁先断水。”

常五蹲下去了。他伸手搓了一把井泥，指头上全是稀浆，在裤腿上蹭了蹭，抬头：“两桶水，就要我几十口子人听你的？”

“水是引子。”卢昶把空桶递给田七，“听不听，三天后你说了算。三天内我不来，你也不用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鲁大愣了愣，赶紧跟上。走出十几步，常五在背后喊了一句：“三天。”

“三天。”卢昶没回头。

回了寨子，鲁大把水桶往地上一撂，嘴没停：“这就走了？两桶水倒进人家井里，连句准话都没捞着。”

卢昶拿起放在墙根的夯石：“挖壕。从东头挖起，一人一天一丈。”

第一天没动静。鲁大在墙上走来走去，一会儿探头看坡上，一会儿拿棍子敲墙：“人家不搭理咱们呢？两桶水白倒了。”

卢昶只管砌墙根，土一层一层夯上去，砸实一尺，再填一尺。

第二天上午，坡上下来个人。五十来岁，棉袄外面罩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走路步子慢，眼睛不慢，一进壕沟就四处扫。

“石泉寨的，姓甘，甘老四。”他站定，“看看你们的井。”

石老栓从灶后头出来，领他看。井台边用炭画着一排横道道，老栓指给他看：“一户一瓢，早晚各一回，画了道道的。画满一圈，重新起头。”

甘老四蹲下去，一道一道数那些横道。数完站起来，到水缸边探手摸了摸缸壁，又去看了粮囤——囤底垫的干草，存粮剩多少一目了然。他没问存粮，只摸了摸墙上夯土，指头在草茎露出来的地方摁了摁，转身走了。

鲁大盯着他背影：“这就走了？”

“看完了。”卢昶继续砌石头。

第三天上午，常五自己来了。

他站在壕沟外头，没进寨，两手拄着锄头看了半晌。看墙，看壕，看墙根蹲着吃饭的几个人碗里是什么。卢昶在墙内砌石头，没出去迎，只隔着壕沟喊了一句：“想好了再进来。”

常五在沟外站了一会儿，开口：“你那三个条件，还算不算？”

“算。”

“我回去拢人。”

常五转身往坡上走。走到坡腰，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寨的墙——墙不高，可壕沟已经挖到膝盖深了。

傍晚，石泉寨的人从坡上下来。二十几个青壮，扛锅的扛锅，背粮的背粮，还有几个妇人挎着包袱、拖着小的。常五走前头，肩上扛着那柄锄头。

卢昶让人把西豁口的石头搬开。

石老栓在磨盘边摆开升斗，一个一个登记。他问得细：姓名、口数、带了多少粮。轮到常五，常五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交了底：“原有四十七口。路上走了八户，剩三十九口。粮也快见了底，牲口宰了大半，井干了半个月。”

石老栓提笔，在册子上写“三十九口、粮一百八十七斤”。笔头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没说话，接着写下一条。

“先挤窝棚。”卢昶分配住处，手一指，“东边那两间，草儿带着几个妇人收拾出来了，挤一挤。明日排班加墙，一人一丈，跟本寨一个规矩。”

“取水。”他转头对石老栓说，“井台边画道道，每户一瓢，早晚两回。石泉寨单起一行，跟咱们同行轮，不压他们，也不让他们压咱们。”

鲁大被分到腾窝棚。他抱着自己那卷干草往外走，嘴里嘟囔：“两桶水，倒换回这么多张嘴。”

常五听见了，没接话，把自己扛来的半袋杂粮往灶前一放。

两寨合灶。石老栓掌勺，锅里粥比往日稀，但人多，热气足。常五端着碗蹲到卢昶旁边，筷子挑着碗里的粮粒，说：“井台上的事，你说了算。我的人谁先动手，我先打断他的腿。”

卢昶点头：“明日卯时，两寨一起挖壕。你的人算你的人，也记工——干多少，记多少，粥里多一勺。”

常五扒了口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当夜田七巡夜。他跑到卢昶窝棚外，脚步比报脚印那回还急：“井台上多了个东西。”

卢昶走到井台，蹲下去。

井沿石上多了一个刻痕，新刻的，石粉还浮在刻槽里，拿手一摸沾了指头。三角，三角底下一道横杠，刻得不算深，可棱角清楚，是拿尖石头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田七在旁说：“我转了三圈，没见人。雪地上也没脚印——连个浅印子都没有。”

石老栓也被惊动了，披着棉袄过来，伸手摸了摸刻痕，眉头拧起来：“这不是咱们寨的刻法。咱们刻道道是记水次，横一道竖一道，不刻三角。”

卢昶蹲着看了半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明天把井台四周的雪清出来。巡夜加一个人，从今夜起，两班倒。”

他走了两步，回头：“这个记号，先不要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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