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酒气冲棚

卢昶从北墙头上跳下来，靴底砸在冻土上，闷闷一声，震得脚踝发麻，雪沫子溅到田七的鞋帮上。田七这才抬头。

“四骑。”他蹲着没起身，手里那根短桩攥得指节发白，桩头的雪化了又冻，结着一层薄壳，“到火堆三百步就慢下来，顿了顿，往东一拐，贴着柳树棵子绕过去。最末一骑还停了一停才走的。”

“踩坑沿了没有？”

“没踩。”田七拿短桩往东边点，“绕得比前夜还宽出一丈。我蹲的那块就在第二排坑沿外头，蹄印离边线还差着两步。”

卢昶没接话，走到两堆火中间，弯腰看火。火苗矮，舔不到中间那块黑，两堆火的间距跟昨夜里一寸不差。他蹲下去，掌心按在冻土上试了试底下的松软，直起腰把土拍掉：“天亮前把刨开的土堆全清平。坑沿的印子一寸不许动。”

“土堆清平了跟没挖一样，”田七皱着眉，“那几骑下回不就敢从这儿走了？”

“清平了，他们才觉得咱们不知道。”卢昶回头扫他一眼，“印子留着，让他们看见咱们知道他们绕。”

田七把这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应了声，短桩往腰里一别，朝东边喊了两嗓子。两个正往手心里哈气的青壮提着铁锹跑过来。矮的那个叫贺三，牙关打着颤嘟囔了一句“鸡还没叫”，被田七瞪回去，铁锹往肩上一扛，跟着就走。

常五蹲在土堆边一声不吭。他手底下抠着件东西，冻在土里，拿雪蹭了两下，蹭出铜色的一角；再蹭两下，露出两个字的下半截——左边半个“北”，右边半个“戍”。

他的手停在那儿了，指头沾的雪慢慢化成水，顺着指节往下淌。

卢昶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鲁大拄着拐从墙根挪过来，拐头陷进雪里，拔出来带一坨泥，顺着两个人的目光往地上看。

“箭头、烂甲、铜牌，全归到一处。”卢昶说，“用布包好。”

“这牌子——”常五开口。

“先归拢。”卢昶打断他，“一块布包严实了，递我。”

常五腮帮上的牙咬了咬，袖子一抹，把牌面上的泥雪一并擦掉，搁到旁边半截破甲片上，当的一声。鲁大弯腰把土堆里两根锈箭头捡起来扔过去，坑底那个青壮又刨出一小块缺了半边的铜片，也搁进去。

卢昶从怀里扯出一方旧布，把牌子、箭头、烂甲片、半块铜片一样一样摆进去，四角对角一折，扎紧，揣进怀里贴住里衣。布的凉隔着单衣压到胸口，他抬手按了按，才直起腰。

“要不要再往北多挖两排？”鲁大拿拐杖往北边指。

“先清土堆。”卢昶说，“人比坑要紧。”

火堆照旧错开，两堆都不添不减。田七带人清土堆，铁锹磕在冻土上，一下、一下，闷响传出去，被风一卷就散。

常五把铜牌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晌。牌上的铜锈被雪蹭掉一层，底下还有一圈阴刻的字，糊着干泥，只露出两三个笔画的尾巴，凑不成一个字。

“北戍营的腰牌。”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在黑风口见过一回这样的牌。那队人进去，就没回来。”

坡上几个搓手的青壮停住了，谁也没往下问。

常五抬眼看卢昶：“你早知道有一队人没了？”

“知道有一队人没回来，”卢昶说，“不知道牌埋在这儿。”

常五盯着他看了有几息，把牌子搁回布包上，站起身，扭头朝坡上那三十几口人喊：“能抡镐的都起来！”

蹲着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有人拍掉膝盖上的雪，有人把镐头从冻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甘老四把鞋帮上的雪蹭掉，慢腾腾起身，先看了常五一眼，才去提镐。

常五沿着寨墙外圈走，一边走一边拿手比划：“沟照我旧寨的样子挖。宽三尺，深五尺，一个人蹲进去，外头看不见头。拐角留横沟，只通一边——”他的手在半空拐了个弯，“从这头进去，摸不到那头。挖出来的土往墙根上培，拍实，又是一道矮墙。”

“三尺？”鲁大拄着拐跟了两步，“窄了抡不开镐。”

“窄了才藏得住人。”常五脚下不停，“宽了要塌，塌了就白挖一天。”

甘老四在后头接了半句：“三尺沟，人蹲下去膝盖顶土，一炷香腿就麻。”

“麻了换人，三拨轮着来。”常五头也没回。

卢昶说：“允了。你排班，一拨东段，一拨拐角横沟，一拨运土上墙根。我先带人挖东段。”

常五应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牌子交不交上去？”

“等字露齐。”

常五没再问，转身去点人。坡上响起他分派的嗓门，铁镐磕在冻土上，比先前密了一层。

寨里靠墙有一间土棚，甑架在灶上，甑盖拿泥封着缝。棚顶低，草缝里漏着风，烟出不去，墙角堆着半湿的酒糟和一摞草袋。卢昶一脚踏进去，霉味混着酸气直扑脸。

前两回都不成。头一回灶火烧到甑盖也不见热，酒味不出来，他把一锅糟泼回料堆重拌。第二回气是出来了，接在碗里是一碗淡汤，凉下去跟井水一个味，他又泼回糟里。

第三回，贺三清完土堆就被抓来蹲在灶口添柴，火光照得他半边脸通红，额头上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卢昶盯着甑缝看了半晌：“压半寸。”

话没落地，甑缝先响了一声。

像一匹布被人从两头撕开。白汽从缝里直冲棚顶，糊了半间棚，甜得发呛的那股味一下就满了。贺三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撞在柴捆上，一声没吭，眼睛翻了白。

“拖出去！”卢昶喊。

鲁大扔了拐，一把揪住贺三的领子往门口拖。草袋绊了他一下，他拿膝盖顶开，把人拖到门外雪地上，抓了把雪按在他脸上。

棚里有人喊“火”，有人往门口挤，撞翻了半摞酒糟。卢昶抓过两条湿草袋捂甑盖，掌心按上去，被甑沿烫得一缩，五指甩开又按回去，指腹上立刻起了一道白印。

“抽柴！”他喊，“灰埋了！”

一个青壮弯腰去抽灶里没烧透的柴，另一个拿铁锹铲灰往灶口上盖。石老栓推门进来，一脚踩在湿糟上，趔趄一下扶住门框，猛吸了口气，整张脸都拧了。

“这味儿三里外都闻得着！”石老栓骂，“你是嫌巡夜的来得慢，还是嫌北边那几骑找不着道？”

“还有几斤泥？”卢昶问。

“先把这一棚的味给我压下去！”

“泥封严了就没味。”卢昶把湿草袋压紧，回头看他，“几斤？”

石老栓瞪了他两息，扭头朝外喊：“草儿！灶房墙根底下那筐干泥搬来！”

草儿抱着筐一路小跑，筐沿磕在门槛上，洒了一半，她蹲下去用两只手捧，捧起来再往门口送。

泥重新糊上甑缝，火抽成小火，甑颈上搭了一块湿布。石老栓堵在门口拿身子扇风，棚里几个人都不说话，眼睛盯着甑盖。

第一滴凑到碗沿上，接着是一线，细，清，落进碗里只剩极轻的一声响。

接出小半碗，卢昶把火撤了。

鲁大先伸指头蘸了一下，放嘴里咂：“辣嗓子。”

常五接过去喝了一口，咳了两声，把碗往灶台上一放：“下喉像刀划。”

卢昶自己也喝了一口。他没说话，把碗底在灶台上一磕，转头问石老栓：“一锅粗酒出多少？耗柴多少？泥封用几斤？”

石老栓蹲下去，拿指头在灶灰上画：“粗酒一斗换一斗米，这是我旧年的账。”他看了看碗底，伸一根指头，又添一根，“这个，怕能换三斗。”指头收回去，改了口，“比盐值钱。”

“比盐值钱。”卢昶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你别光顾着算。”石老栓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这东西要是给外头闻见一回，往后寨里夜里就得轮班守灶。”

“所以先封两坛。一坛留着，一坛送镇上试价。”卢昶扫了一圈棚里几个人，“这棚里的火候，谁都不许往外说。贺三回头问起来，就说熏着了，旁的不知道。”

贺三在门外雪地上醒过来，被人扶进门，脸还是白的，嘴唇上沾着雪渣，蹲在墙根直喘气，一双眼从卢昶脸上挪到那只碗上，又挪回来，到底没敢问。

棚外雪地，两只粗陶坛并排放着。旁边几个人还在揉被呛红的眼睛。

“这东西能不能给挖沟的人喝一口？”常五问，“天冷，喝一口抡镐有劲。”

“不能。”卢昶说，“坛子先封。喝了明天谁抡得动镐？”

常五咧了下嘴，没再要。

鲁大拄着拐过来：“我去镇上送。”

“你腿脚慢。”

“腿脚慢才不像逃的。”鲁大说，“快马快驴的进镇子，反倒招眼。”

卢昶看了他一眼，应了，交代三句：“只说粗酒，不问价。坛子只放一只在柜上，另一只你带回来。有人问，就说只出了这一坛。”

石老栓在灶边把账写在一张旧纸上，一边写一边念：“甑一口，糟几斤，柴几捆，泥封用干泥三斤——”写完把纸折了两折，递给卢昶。卢昶展开看了一眼，重新折好，塞进怀里那方旧布包外层的夹缝。

田七从寨门那头跑回来，脚步带起一串雪沫子：“外头来了个人，穿皮袄，牵骡子，骡背上驮着两只空坛，就在门口站着。”

寨门外，风把雪吹成一道一道。陶敬舟牵着骡子站在门槛外，没进来，两只空坛用麻绳捆在骡背上，绳结打得又紧又齐。

“听说你们这儿有盐。”陶敬舟笑了一下，眼睛往寨里扫，“井深几丈？盐在哪儿煮的？”

“你是收盐的？”卢昶站在门里，没让开。

“收酒的。”陶敬舟说，顿了顿，补一句，“也收盐。”

问了两句他就停了，像并不真要打听井的事。忽然吸了口气，往棚那边看。

“你这棚里，前天烧的什么？”

卢昶没答，反问：“镇上酒行收酒什么价？”

陶敬舟伸一根指头，又添一根：“粗酒一斗八十文。我给你一百二。”

卢昶摇头。

“一百二还嫌少？”陶敬舟笑了笑，“你打听打听，镇上没这个价。”

“镇上什么价？”卢昶还是那句。

陶敬舟看了他一会儿，把缰绳往骡背上一搭，声音压低了：“你这酒，哪来的？”

卢昶没接话。田七从门里出来，站在卢昶身后侧，手揣在袖筒里，没吭声。

陶敬舟也不逼，转身把骡背上两只坛子取下来，一左一右并排放在寨门外的石阶上。坛口封着红布，坛底朝外，各刻“陶记”两个字，字口里还嵌着干了的老漆。

“先装这两坛。”陶敬舟说，“我按盐的价给。”

卢昶朝鲁大抬了抬下巴。鲁大上前把两只坛子一手一个提起来，转身往棚那边走。陶敬舟站在寨门外没有走，两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一直盯着棚子那扇门。红布坛口上的雪化了，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