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墙塌之后

卢昶把短刀横在案上，刀柄朝外，刀尖正对着门。

“铜牌的事，往后只一句话：挖出一块半截锈牌，别的没见着。谁问，都是这一句。”

鲁大把帽子从膝上拎起来，抖了抖檐角，几粒草屑落在地上。他没把帽子戴回去，摊在膝头上来回搓。“他那位师爷要是再问第二遍呢？”

“还是这句。”卢昶说，“第二遍问到第十遍，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你多说一句，他就多记一笔。”

石老栓坐在灶口，拨火棍横在手里，迟迟没往灶膛里送。火从缝里探出来，映得他手背上的老斑一跳一跳。“卓敬既早知道那牌子的事，会不会带人来翻？”

“翻就给他看那一块。另两块今夜埋回去，埋深些，谁也不许再挖。”卢昶偏过头，“田七，你埋。埋完把浮土踩平，撒一层湿草灰，别留新印子。”

田七在门边应了一声，声音闷，拎起墙角那把短锹。

“鲁大，”卢昶又问，“你在营里报丁报粮，他怎么听的？”

“照你教的说了：丁不满百，粮不足一仓。他没翻册子，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倒是那位师爷，抬眼皮看了我两眼。”

“看两眼不算什么，看第三眼你才要小心。”卢昶说，“下回送酒，你只递坛子。不问话，不接话，他问一句你答半句。”

门被推开，风裹着雨沫子灌进来，灶膛里的火歪了一下。常五站在门口，蓑衣下摆滴着水，脚底下一摊泥，泥里混着草屑。

“西头火墙根渗水。”常五把蓑衣往墙上一挂，水顺着墙皮淌成一道黑线，“墙脚一按一个坑。草袋压上去也不顶事，压一层渗一层，那截土都软了，脚踩上去往下陷。”

卢昶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雨已经下起来，砸在草棚顶上噼啪一片，檐下连成水线。

“你带两个人，草袋全装土，压到西头墙根外头。一层一层往外错着压，别堆成一个土堆。”

“压不住呢？”

“压不住也得压。压到天亮，才有墙可补。”卢昶回头朝灶后喊，“贺三，你带一个人轮班巡夜，雨不停人不撤。哪个时辰换班，写在木片上，交到常五手里。”

贺三从灶后站起来，抹了把脸，脸上抹出一道黑印。“巡到几时？”

“巡到雨停。”卢昶说，“墙根哪一段渗水，就插一根草标。高的插里根，矮的插外根，天亮我一段一段看。”

石老栓把拨火棍往灶膛里送了送，火苗舔了一下锅底，锅里剩的半瓢水响起来。“那墙是夯的，根上一泡就酥。夯土最怕水，水钻进去，里头的土筋就烂，面上还立着，一推就倒。我看撑不过今夜。”

“先压住，天亮再议。”卢昶说，“今夜谁都不许睡死。门不许关严，鞋摆在脚边。”

众人分头出去。雨声更密，草棚顶上连成一片，说话得凑近了喊。

门被砸得直晃。

“西头墙塌了——”

卢昶抓起外袍往外走，脚踩进门槛外的泥里，凉到脚脖子。天上一颗星也没有，火把从西头一支一支亮起来，照着塌开的缺口。

缺口塌了两丈多宽，半截墙从根上歪下去，土坯散成一堆。湿土味里混着羊膻，闷得人喘不匀。羊圈半边压平，一头羊埋在坯下，只露出两条后腿，还在抽。鲁二坐在泥水里，抱着右腿，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吴四半边身子被土坯压塌下去，另一只手还撑着地想起来，撑了两次没起来。

“先抬人。”卢昶把火把塞给身边的人，“鲁二、吴四抬进灶屋，地上垫干草，别叫他俩坐在泥里。”

四个人上来抬。鲁二被架起来时短促地叫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随即咬住。

“羊拖出来。”卢昶说，“死羊也是肉，别白埋在土里。皮留着。”

常五带人刨开坯块拖羊，羊身上糊满泥，拖出来的时候腿还软着。

“缺口两边的残墙，草袋挡上，一层压一层，压到人胸口。”卢昶站在缺口正中，往后一指，“后头那道矮墙拆了，土坯全搬过来，砖头瓦块也搬。”

一个寨丁声音发飘：“墙塌成这个样子，鞑靼要是这时候摸上来——”

“今夜守缺口，天亮再补。”卢昶压住声，“谁再喊乱，先绑进灶屋，等他把嘴收住再放出来。”

那寨丁闭了嘴，抄起两只草袋就走，走得急，在泥里打了个趔趄。

常五蹲在残墙边，拿炭条在木板上记：塌方两丈四尺，缺口最深处没膝，伤二人，死羊一头，羊圈半间，散土坯约三百块。

“记清了？”

“记清了。”常五把木板举起来。炭条的字被雨打湿，糊开一层。

“贺三照旧巡，往北往西都走一遍，别走熟路。你带四个人守缺口，火把不许灭，两刻钟换一支。”卢昶蹲到墙根前，手指抠进泥里，翻出一把泡烂的草筋，两指一捻就断，“天亮把这一段全挖开，挖到硬底，一层一层重夯。面上糊一层不算补墙。”

贺三领人去了。卢昶留在缺口边，看那截断墙的根，泥水顺着断口往下滴，滴在他鞋面上。

天光从东边泛上来，灰白一层。

全寨人被叫到缺口前。泥地上站了六七十号人，婆娘娃娃挤在后头，男人在前，衣裳还都湿着，有人披着草席。塌下来的土坯堆在一边，没清。缺口还淌着细细一道水，淌进泥坑里。

卢昶让人把矮桌搬到缺口前，桌上放一摞空白木牌、一把短刀、几根炭条。

“田七，把能干活的人名从头点一遍。点到谁，谁应一声。”

田七从怀里掏出名册，一个一个念，念得慢。念到的人应，念不到的，卢昶就问一句“人呢”，有人答“伤了”，有人答“烧着呢”，有人答“看娃”，他便在手里的木牌上划一道。

名点完，卢昶拿起一块木牌。

“出工分三班：夯土的，搬石的，运土的。鲁二腿动不了，坐地上指点夯层，他说的算。”

鲁二被人扶到草垫上坐着，点了下头，手还按着腿。

“出料按户摊。草袋、碎陶、木桩，一户一份。出不起料的出工抵，两样都不出的，口粮减半，减到出齐为止。”

人群里有人嘀咕：“家里就一个婆娘两个娃，哪来的料。”

“没料就出婆娘娃娃砸陶片。”卢昶说，“碎陶拌土夯墙根，一样算料。娃娃砸得动三块，也算三块。”

崔六从后头挤上来：“碎陶哪来？”

“寨里破坛烂罐，全砸了。”卢昶看向赵大，“赵大，补锅的活先停。这几日你专管砸陶，砸成指头大，不许整块往土里塞。”

赵大搓了搓手：“锅不补，人家等着用。”

“墙塌了，锅补给谁用。”

赵大不出声了，把围裙往腰上又绕了一圈。

卢昶拿起炭条，一块一块地写。出工牌写班次和名字，出料牌写户主和应交的料数，守夜牌写人名和时辰。写完一块，就叫贺三挂到缺口墙头的木桩上。

“出工牌挂东头三根桩，出料牌挂西头三根桩，守夜牌挂中间。”卢昶说，“牌子挂上去，谁都能看。今日谁没上工，牌子上空着，人人都看得见。”

石老栓站在墙头下仰着脸看那排木牌，风把最末一块吹得打转。“这么一来，谁出力谁偷懒，墙头上都写着。”

“写上去不算完。”卢昶说，“晚上收工对牌子，对不上的，明日补工。”

有人问：“守夜算不算工？”

“算。”卢昶说，“守一夜算半工。夜里受了凉，明日匠粮多支半升。”

人群散开时，雨已经停了。天上一层灰云，泥地被踩得稀烂，一脚下去拔出来要带响。

第一日动工，鲁二坐在草垫上，手边摆着一根短棍。谁夯得不实，他就拿棍子敲那段墙，敲得闷闷的。

“墙根要一层碎陶一层土。”他嗓子哑，“陶片铺三指厚，土盖两指，夯三遍，再上一层。少一遍都不行。”

赵大带人在棚下砸陶。破坛、烂罐、崩了口的碗，一锤一个，陶片堆成小山。崔六拿斗量，记在木板上：陶片几筐，土几方，草袋几捆。

第三日，草袋不够了。

常五把账报到卢昶面前：“剩十二捆，够压两日。”

“拆羊圈废棚，草帘子都拆下来。”卢昶说，“再派人去镇上换，两车旧草袋，用盐换。”

“盐动账了。”

“动就动。”卢昶说，“记一笔。换回几捆，写几捆。”

两车旧草袋傍晚拉回来，草绳扎得松，一路掉草屑，跟在后头捡的孩子捡了半筐。

第五日又落一阵雨，不大，淅淅沥沥，落在新墙上，土色一点点变深。新夯的一段墙根渗水，有人把夯锤往地上一撂：“白干了。”

卢昶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渗水那段，掌心一片潮。“这一段挖开，陶片重铺，土重夯。守夜的加一班，两人改成三人。”

那人捡起夯锤，没再说话，夯下去的头两下比先前狠。

吴四伤还没好利索，肩膀用布条兜在胸前，自己过来搬小土筐。卢昶看了一眼，没赶他，只叫人给他换了个小一号的筐。

墙从一丈往上加，一层陶一层土，一层一层夯。每加一层，崔六在木牌上记一笔工、一笔料。木牌一日一换，旧牌摞在石老栓那里。

第七日傍晚，西墙合口。

卢昶带着石老栓、常五沿新墙走了一遍。他拿夯锤敲墙身，一处一处听。声音实的点点头，声音发空的就多敲两下。

“这儿再夯一遍。”他指着靠北的一段。

常五拿绳子量了高矮：“一丈五，够了。”

“账报一遍。”

常五翻开木板：“七日用工三百四十六个，用土一百八十方，草袋四十七捆，碎陶三十六筐，木桩二十二根。伤二人，死羊一头，塌羊圈半间。”

“死羊杀了，肉分给上工的人，按工分。羊皮归寨，留着补鼓风皮囊。”卢昶说，“鲁二、吴四各多支半斗匠粮。伤没好之前，工照记。”

“记了。”常五说。

木牌从墙头一块一块摘下来。记功的留在石老栓处，偷懒的当场念名字。

“王二，缺两工。孙家婆娘，料未交齐。吴四，守夜误一班。”卢昶念完，把木牌往桌上一放，“不罚重，只记着。下一回再缺，口粮减半。”

念到名字的人低着头，没人应声。吴四把兜着肩膀的布条往上提了提，脖子红了一片。

石老栓摸着新墙，手掌在墙面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薄泥。“比原先结实。原先那墙，夯得急。”

“守夜再加一轮。”卢昶说，“贺三领班，天黑到天亮，三人一班，两班轮。”

贺三应了。

众人散去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新墙。泥还湿着，墙根底下一圈新埋的碎陶，露着白茬。

当夜，贺三从缺口那边折回来，脚步急，火把举得低。

“缺口外泥地上有脚印。”他站在墙内侧，声音压着，“新的，不是寨里人的。”

卢昶披衣出来，常五已经提着灯等在缺口边。

火把照下去，泥地上一串脚印，从北边来，到缺口外十几步处停住，又折回北边去。脚印踩得深，边缘整齐，没被雨泡塌。

常五蹲下，手掌在脚印边比了比。“草鞋印，脚板宽，步幅大。至少两个人。往北，朝黑风口那边去了。”

“圈起来，别踩乱。”卢昶说。

常五拿几根草绳在脚印周围拦了一圈。

“今夜巡了几遍？”

“三遍。”贺三说，“头两遍还没有，第三遍才看见。”

卢昶站在缺口边，看着那串往北去的脚印，没说话。火把的光在泥印上晃了一下，一深一浅，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明日把墙外五十步内的草都割了。”他转头对常五说，“割干净，别留能藏人的地方。”

常五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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