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人冤枉啊

当刀刃贴近的时候，沈砚最先感受到的是铁腥的味道和脖子上残留的昨天喝剩的酒的味道。

“冤枉啊”

这一嗓子又嘶哑又长的，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嗓子眼里好像塞进一团烧过的棉花一样，尾音里还有哭腔的味道，他的两条跪着的腿一下子软了下来，人也倒在了地上，围观的人哄的一声笑了起来，有人啐了一口道：“沈大公子，酒还没有醒呢。”

监斩官是个满脸横肉的大人，令签举到空中的一半时候，被他这么一喊，手一抖，往桌子上一拍：“死到临头还要闹酒疯？你喝酒之后打死了酒铺伙计，有目击者和物证都在，还有没有冤枉的地方？”

沈砚脑子里嗡嗡作响，原身的那些碎片好像一锅滚烫的油一样泼了过来，昨天晚上在醉仙楼喝酒的时候喝醉了，在赌桌上欠下的债务以及一个推搡之后流了一滩血，再往前就是母亲病床前的一碗药，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上，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有证据、有见证人的情况下，但是这具身体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走路都不稳了，又怎么会有足够的力气去打倒一个人呢？

他抬起脸来，鼻子上沾满了鼻涕眼泪，笑着比哭还要难看：“大人明察秋毫，昨晚我喝了三坛子酒，连自己的姓氏都忘了，打人吗？我这个身体，大人您看看。”他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两条细弱的手臂，“风吹一下就摇晃，还能打死谁呢？”

围观的人笑得更大声了，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摇了摇头说：“这个废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很丢脸。”

监斩官的脸色很不好看，正在要扔下签的时候，沈砚又喊道：“再说一下，那个伙计不是还有二两银子没有还给我的吗？我把他打死之后，这笔钱去向何处呢？大人啊，我是冤枉的，我要讨债，不要命了！”

一说出来之后，在场的人当中就有人发出了“咦”的一声。监斩官也是一怔，因为欠债的人把债主打死是不讲道理的，于是他就转过头来看向师爷，师爷靠近了一些小声地说道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说卷宗里面确实还有没有还清的赌债。

刀没有掉下来。

沈砚背上已经全是汗水，但是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原身这个身体最大的作用就是没有人会当真，满城的人都认为他是笑柄，说他杀人的时候百姓相信，说他没有力气杀人的时候百姓也相信。

最后一句话是“酒后误伤，罚银赎罪”，这句话救了他一命。

押送他回府的人有两个懒汉，一路上不停地嘀咕着赎罪银的数量。

“三百两，啧啧，镇国公府一根头发都可以卖出去了”

“够什么够，我听闻沈公子的院子已经被柳夫人管住了，每月的月例银子只有十两，要攒三年才能凑到三百两。”

沈砚瘫倒在囚车里，耳朵却竖着，三百两赎罪银，月例十两，他闭着眼睛，在脑中一张看不见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着，镇国公府嫡子的月例，按照原来的记忆来看，明面上是二十两，扣除“代管”的十两后就剩下了十两，但是原身的母亲活着的时候，仅她陪嫁的田庄一年就能赚到三百两以上。

那么这些银子都去了哪里呢？

他脑中的碎片逐渐拼合起来，原来在母亲生病的那半年里，府中请来的医生已经换了三次了，但是药方却是越来越贵，而病人也变得越来越瘦弱，在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继母柳氏在床边哭泣的声音最大，哭完之后第二天就将母亲陪嫁的账房全部换成了别人。

沈砚睁开了眼睛，望着囚车木栏上的一个老刻痕，这时他想到了一件事情，原来主人的母亲临终的时候曾经拉着主人的手说了一句，“仓库里的账目不对头。”当时主人喝了很多酒，所以把这句话当成母亲生病发疯了。

账本上写的和实际的不符。

他的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消退了，这两句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插入到他的心里，并且再也没有被取出来了。

囚车停在了镇国公府的侧门处，门房已经得到消息，探出头看了看之后又缩了回去，过了很久才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慢慢的走出来，捂着鼻子让差役把人放了下来。

沈砚被人推出去之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在门口，那个管事叫周某人，是柳家陪嫁来的老人，脸上挂着笑容，但是眼睛里一点都没有温度：“大公子总算回来了，夫人很挂念。”

沈砚把嘴巴张得很大，给周叔打了口酒嗝

周管事皱着眉向后退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掂了掂说：“夫人吩咐过，大公子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先用来抵消赎罪银所造成的亏空，这里给你二两，大公子可以先用它来买东西。”

沈砚的手伸出去了，手指一触到钱袋子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二两，原身月例十两，赎罪银三百两，就算全部扣除的话也应该还有其他的说法吧？他心里的这笔账又被翻出来了：母亲陪嫁的土地一年利息少说也有五百两，府里公账上每年拨付给他的费用只有三十两，实际上到手的钱不到一百两，这两百多两就像一条暗河，在原身眼皮子底下悄悄地流淌走了。

他拿着二两的银子，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比在刑场上的还要厉害，“二两？周叔，能买多少坛酒呢？”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他说：“大公子，最近家里事情很多，你也要体谅一下母亲。”

“理解，理解。”沈砚把银子塞进怀里，摇晃着身子向院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问：“周叔，我母亲当年留下的那几只箱子，现在还存放在仓库里面锁着吗？”

周管事的脸色一变再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大公子开玩笑了，那些东西早就按照夫人的吩咐收起来了，你先休息吧，等夫人来的时候再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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