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反击

十一点五十八，刘默站起身，把纸箱抱进怀里。

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楼后面，顺着坡道下了地库。

十二点整，B1员工通道的门敞着。一个保洁大姐拖着水桶往外走，接班的那个还没到。门口塑料凳上放着半瓶冰红茶。

刘默从凳子边上过去了。

货梯在东北角。他按了键，等了四十秒。门开了，里头一股烂菜叶子味，地上铺着旧毯子防撞。

他把纸箱放在货梯口的垃圾桶边上。绿萝在最上面，土又撒出来一点。他把奖状拨开，从箱底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鼓鼓的，封口的线缠了四圈。

三年的流程单都在里头，包括报销单、审批单、合同每一版的打印件。驻场的人有个毛病，什么都留一份。刘默的毛病更重一点，他留两份。

货梯往上走了一层。

叮。门开在一楼后走廊，走廊尽头一拐就是大堂。保安台在那儿，要是有人坐着，正好能看见这边。

刘默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探头看了一眼。

保安台是空的，桌上扣着老吴帽子。

老吴提前了五分钟去吃饭。早上架人是力气活饿得快。

手机上显示十二点零五分。

消防通道侧门在走廊左手边，是推杠门，没锁。门轴上过油，推开一点声都没有。油是去年他报维修单才上的，单子现在就在手上这个文件袋里。

门后面是大会议室的后墙。

最后一排坏了两盏灯，一直没修。这个刘默也报过，但单子没批。

他站在暗处。一百多号人，全背对着他。

会开到饭点还没散，韩总不说散就没人敢动。有几个人的盒饭已经送到桌上了，没人敢开盖，塑料盖子上凝了一层水汽。

前排有人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他看的是盒饭凉没凉，没看见刘默。

台上，秦若兰拿着话筒。

"韩总，我在这儿表个态。"她说，“刘默的问题，我们公司一定严肃处理。从今天起这个人跟我们公司没有任何关系。该走的法律程序，我们一道一道走！”

刘默解开了衬衫口袋的扣子，闭嘴卡还在里面，比刚才还凉。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它，一使劲。

卡片碎了，碎得很干脆，跟掰断一块饼干差不多。碎渣没掉到地上，在指缝里就凭空消失了。

对秦若兰，用。

“我个人也向韩总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现……”

声音断了。

不是越来越小，是一下子就没了。

八个音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电流声，连气音都没有。

秦若兰的嘴还在动。

动了两下，她停住，皱了下眉，低头看看话筒，拍了两下。

咚，咚。拍话筒的声音正常，很清楚。

她又张开嘴。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喉咙在使劲，下巴往前伸。

还没有声音。

控制台那边管音响的小伙子站了起来，推推这个推子，把线拔了再插上。他看看秦若兰，又看看韩总，脸都白了。

秦若兰放下话筒，直接冲台下喊。

还是没有声音。

她连自己都听不见。

刘默看着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到自己脖子上。先是摸，后来是掐，指甲陷进了肉里。她的脸先涨红了，然后红色退下去，变白了，嘴唇也白了。

她又张了一次嘴，张得很大，都能看见后槽牙。

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一只手撑住了讲台。

会议室里静得很，除了空调嗡嗡响，还有人的肚子因为饿的受不了叫了一声。

刘默从暗处走了出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从一排排椅子旁边走过去，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往旁边让了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

一百多颗脑袋又转了过来，跟早上一样。

刘默走到台前，把文件袋放在长桌上，解开封口的线。

他抽出第一张，放好。

"合同第十四页。"他说。

声音不大，后排听得见。

“交付周期，九十天改成了六十天。这一行用的是宋体，全文别的地方都是仿宋。”

第二张，挨着第一张放好。

“签字页，秦若兰。”

第三张。

“去年十一月，项目调研费，八万六千四。发票是金海湾海鲜酒楼开的，日期是同一天。审批人，秦若兰。”

第四张。

“十二月，二次调研，四万二，还是金海湾。”

他停了一下，把第四张往右挪了一厘米。

“金海湾的龙虾不错。我没吃过，看菜单是不错的。”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但马上又憋回去了，跟早上那声笑一模一样。

第五张，这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截图，上面是Windows系统的“文件属性”对话框。其中有两行被刘默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刘默把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台下，声音平稳：

“今天这份PPT，管音响的兄弟现在就可以打开电脑看一眼。文件属性里，最后一次保存者——qinruolan。文件的修改时间，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管音响的居然鬼使神差的配合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台上快要站不住的秦若兰。

“违约金那一页，就是那时候插进去的。”

第六张，第七张。

他摆一张，念一张。日期，金额，签字人。不加形容词，也不停顿。

“合同是我起草的，第十四页我没复核，这个我认。白纸黑字，上面有我的签名，我认。”

他抬头往台上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我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

一边的秦若兰站在台上发抖。她指着他，手指头抖得厉害，眼珠子往外瞪，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张着也是徒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韩总一直没开口。

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环抱胸前，看看台上那个哑巴，又看看这个摆纸的。

"这种人，"她说，“也配碰我的项目？”

声音不高，很冷。

刘默分不清她说的是哪一个，也可能两个都算。

当。

【检测到极强情绪。来源：秦若兰。】

【入账：64币。】

当。

【检测到强情绪。来源：韩总。】

【入账：32币。】

【当前余额：160币。】

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在他脑袋里嗡嗡响，但此时这连响声很悦耳。

暗红色的账本又翻开了。

秦若兰那一栏下面空着一行。刘默心里平平地过了一遍，那支看不见的笔就跟着写：

追加本金：64币。合计：128币。

处理方式：利息起算。

另起一行。

欠款人：韩总。

本金：32币。

处理方式：挂账。

账本合上了。

刘默手上没停。他放好第八张，又把第三张和第四张中间的缝调匀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零九。

秦若兰掐着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

她吸了一口气，很大一口，胸口都鼓了起来——

“保安！把他拖出去！！”

尖叫从八个音箱里一起炸开，后面拖着一声很长的啸叫，比早上那声"废狗"还响。前排有人被吓的碰翻了盒饭，菜汤点子洒了一桌。

来的还是老吴和那个瘦子。

老吴嘴角粘着一粒米，嘴里呼气带着红烧肉的味。他架住刘默的左胳膊，小声说：“兄弟，你这是何必呢。”

"饭凉了吧。"刘默说。

“凉了。”

瘦子把桌子上的文件随便塞进牛皮纸文件袋里，然后塞到刘默怀里。

两个人把他架着出了大堂，又从写着“合作共赢”的那面墙上走了过去。玻璃门打开了。

瘦子推得用力。刘默下台阶时候被绊了一下，文件袋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纸撒了一地。工牌从脖子上滑落，沿着台阶滚下去，一直滚到了马路边上才停下来。

刘默蹲下身去捡。有几张纸上面印着鞋印，是瘦子留下的，四十三码回纹底。把每一张纸都捋平了，按照日期的先后顺序排列好后再放进袋子里面，然后把袋口一圈一圈地绕上线。

工牌也被他捡起来放进了裤兜里。

纸箱还在货梯口的垃圾桶边上，绿萝大概要被保洁当垃圾收走了。

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在脑子里翻开了账本。

余额：160币。

盯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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