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矿场

第二天一早，刘默就按约定出现在了凯德地产保安室。

保安服是马队长在铁皮柜最下面一层找到的，塑料袋没有打开，袋口有一层灰尘。

“就剩这一套了呀兄弟，175的。”

刘默也就刚刚一米七。

他躲在柜门后头换衣服。上衣一套，肩膀勉强能支撑住，袖子长出一部分，手背也被遮住了。

他试着举了举胳膊，大袖子就一直滑到手肘，眉头也不由地皱了起来。

昨天早晨掀床架的是这只胳膊。公家的衣服弄坏了要赔钱，一套八十元，马队长刚才亲口说的，后面发力要小心一点。

裤子很大，腰部留出了一拳的空间，他把皮带向里多扎了一个眼，在裤腰上形成一圈褶皱，多走几步就往下掉一点。

马队长坐在折叠桌后面，搪瓷缸里泡着枸杞，抬眼看了看说道：“凑合穿吧，下个月换新的。”

旁边有一个年轻保安蹲在门口吃包子，姓郑。饮水机旁有个保安在接水，其实在看热闹，老李。

这时门被推开了，林晚晴端着一杯星巴克走了进来，杯上用马克笔写了她的英文名字。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职业套裙，剪裁很贴身，腰身收的利落。薄薄的黑丝穿在了纤长的小腿上，五厘米高的黑色细跟使得她的个子比刘默还要高一丢丢。

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得有点过分。妆容非常精致，底妆很白皙，眼尾用眼线笔稍微向上挑了挑，显得十分精明，还有股趾高气扬的劲。冷正红衬在嘴唇上，香水味道很冲，一下就把保安室里原本有的烟味，肉包子的味道都给盖住了……

她先对马队长说：“马队，人我已经给你带过来了。”

然后就转过身来对刘默进行了一番打量，从头看到脚，目光停顿在了裤腰上的褶皱处。

“哎呀，还挺精神的嘛。”

把咖啡放到折叠桌上面，正好把马队长的登记表一角压住。

“马队，这是我是以前公司的人，人很老实，但是脑袋有点死板，您多担待一下。”说完之后又转向刘默这边，声音没有放低，“好好干，不要让以前的同事丢人。”

小郑嘴里嚼的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当。

【检测到强轻蔑，入账8币，当前余额81币。】

刘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拿登记表。表压在咖啡杯底下，他抽了三下才抽出来。

“好的，林姐。”

弯下腰，他趴在桌子边角填着表，一笔一划写的挺慢，身份证号码还写错了一位，拿笔划拉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电话里头刺他一句给4币，当着几个人的面刺一句直接刷到8币。

这娘们是台很好的提款机，还自己送上门，都不用他去找。

活期没记错。

林晚晴端着咖啡杯走了，高跟鞋磕在走廊的地砖上，哒哒哒的......一路响到电梯口才停下。

小郑把仅剩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头，鼓着腮帮子含糊的嘟囔：“你是不是跟她有矛盾？”

“没有，她以前在我们组里头实习，我还帮她改过一份简历。”

小郑使劲吞下了包子，偏过头想了想说：“哦......那就是报恩了呀。”

马队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敲：“行了，说正事。岗在一楼大堂，早七晚七。不许坐，不许玩手机，业主进出不许拦。物业群、业主群我都拉你进去了，群里有人喊保安，你就得应。”

“收到。”

这楼是林晚晴她们公司自己开发的。下面十层是写字楼，上面一半拆成小户型，卖给了散户业主，所以大堂里三教九流的人很杂。

前台的姑娘胸牌上写着“Vivian”。

刘默站到她旁边那盆发财树底下，冲她说了声：“早。”

Vivian没吭声，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对着补口红，补完把镜子扣回去，接着看手机。

刘默又站了十分钟，她还是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这个样子可不行啊。

她眼里压根没他这个人，也就谈不上看不起，没有币。一盆发财树也不会骂人。

七点半到九点是早高峰，闸机滴滴响个不停。

刘默站在那儿数。进门的女的有四十一个，正眼看了他一下的有两个。一个是保洁阿姨，问他垃圾车几点来，他答不上来。

十一点四十，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台阶下面。

女骑手没摘头盔，两只手拎了三个袋子，一路小跑冲到闸机前。红灯，过不去。

她拿膝盖顶了一下闸机，扭头冲这边喊：

“保安死人啊，快开门啊！”

刘默快步走过去，掏卡，刷。卡插反了，闸机“嘀”了一声没反应，他假装不知道又试了两个来回，然后他翻过来又刷了一次。

绿灯终于亮了。

骑手侧着身子挤过去，嘴里没停：“磨磨蹭蹭的。以前老吴老远看见我就给开了，你这新来的跟没睡醒似的。”

当。

【检测到中等鄙视，入账8币，当前余额89币。】

又是一个老吴。

前一个老吴借了他两百块，到今天还没还。

天底下看门的，怎么都姓吴。

“我新来的，下回一定麻利点。”刘默说。

骑手已经进电梯了，门关的时候她还在低头看接单软件。

刘默回到发财树底下站好。

老吴开门是快，但老吴一个子儿也没挣着。

下午三点多，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不许玩手机。他往柱子后面挪了两步，背对着监控把手机掏出来。

业主群。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从侧面拍的，他站在发财树底下，上衣松垮的不像话，裤腰往下坠，正好赶上他眯眼往门口瞅。

底下配了一句：

“新来的保安一脸苦相，看着就膈应。”

发帖的人叫“1602-王女士”，头像是戴墨镜的自拍。

底下很快有人接话。

“哈哈哈哈，像欠了他钱。”

“@物业 能不能招个精神点的？”

“我还以为是来讨薪的。”

当。

【检测到中等鄙视，入账16币，当前余额105币。】

刘默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了看。

拍得一般，光线不行。

他退出来，点开群成员，四百三十二个人。他用拇指一个一个往下划着成员头像：自拍的，孩子的，狗的，风景的，一朵荷花配一句“平安是福”的。

他挑出头像可能是女的数了数，一百六十多个。

1602，下午三点发帖，爱拍照，喜欢在群里说话。

送孩子的那拨是七点二十出门，遛狗的那拨晚上八点下楼。今天早高峰那四十一个里，起码有一半人在这个群里。

明天站岗往门口挪两步，正好站在她们最舒适的拍照角度里。

苦相算什么，花活他有的是，管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发财树底下，把腰杆又挺直了一点。

晚上七点，小郑来接班了。

刘默换回自己的衬衫，把保安服叠好夹在胳膊底下，没坐电梯，走的消防通道。

声控灯坏了一盏。他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站住，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是早上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十二块一包，红塔山，抽着冲嗓子。

他看了看胳膊底下那件灰色保安服。

在甲方驻场那三年虽然当受气包吧，但衬衫领带人前体面，开会坐在挨门那个位子。现在灰制服，站在发财树底下。

换了个地方，本质上都是看门的。

不一样的是，以前挨骂是白挨。

现在挨一句骂，这可是有真金白银拿啊。

账本在脑子里翻打开。他心念一动，那支看不见的笔跟着写：

1602王女士。处理方式：谢谢她，得让她多拍几张哈。

前台Vivian那一栏，他想了想没写，空着。

烟抽到过滤嘴，他在台阶上摁灭后把烟屁股揣兜里。在消防通道乱扔烟头，抓到一次罚五十，这条是马队长下午补的。

出了楼，他在路口便利店买了个金枪鱼饭团，站在路边撕开包装纸吃。

手机震了。

是老周，以前一个组的，两个人在甲方楼下抽过一年烟。

“秦若兰最近疯了，在查那天项目通报会的事，还花几万找了个大师。你小心点。”

刘默咬了一大口饭团，米有点硬，金枪鱼酱挤出来糊在包装纸上。

他单手打字：

“查呗。”

他把剩下的两口塞进嘴里，包装纸揉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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