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入城

三月十九，建康的街扫了三遍。

第一遍是天没亮的时候，三百个民夫，扫的是落叶和马粪。

第二遍是辰时，用的是洒水车，水是从秦淮河里挑的。

第三遍是午时，来了两百个兵，一个一个地捡，捡的是石子。

捡到最后，朱雀门大街上，一粒石子也没有了。

有个老兵蹲在路边，捏了一把土，说：“这地，比我家的床干净。”

陈砚站在城门内侧。

他今天穿的是朝服。不是孝服。

朝服是新的，昨天送来的，尺寸正好。领口有点硬，磨脖子。

张法顺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一个漆盒。

“世子。”

“嗯。”

“您要不要坐一会儿？”

“不坐。”

“还有半个时辰。”

“我知道。”

张法顺看了看他。

“世子，您昨天晚上没睡。”

“睡了。”

“睡了两个时辰。”张法顺说，“我数着的。”

陈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门。

城门开着。门外是江，江上有船。

船很多。

从早上的三条，到中午的三十条，到现在的数不清。

桓玄的船。

何无忌从城头上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甲，不是丧服。

丧服脱了。他昨天晚上脱的。他把它叠好，放在箱子里。

“世子。”他说，“到了。”

“多少船？”

“三百多条。”何无忌说，“后面还有。”

“人呢？”

“先头的是他的亲兵，两千。”何无忌说，“后面是兵，再后面是家眷。他带了家眷。”

“带了家眷，”陈砚说，“就是不打算回去了。”

“是。”

陈砚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他停了一下。

“无忌。”

“在。”

“你舅舅的灵，还在京口。”

“是。”

“等这件事完了，你回去一趟。”

“回去做什么？”

“把他接回来。”陈砚说，“他不能埋在京口。”

何无忌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世子。”

陈砚走出城门。

江风很大。

船靠岸了。

第一条船靠岸的时候，跳下来的是卞范之。

他今天穿得很好。紫色的袍，腰上挂着玉。

他跑到陈砚面前，行了个礼。

“世子。”

“卞公。”

“桓公请世子稍候。”卞范之说，“他要走着进城。”

“走着？”

“走着。”卞范之说，“从江边，走到朱雀门。”

“三百步。”

“三百二十步。”卞范之说，“我数过。”

陈砚没有再问。

他站在江边，等。

等了半个时辰。

船上的跳板放下来。

先下来的是四个人，抬着一顶步舆。

步舆是空的。

然后是桓玄。

他今天没有穿白衣。

他穿的是朝服，深红色，是公的服色。

他也没有散发。头发束起来了，戴着一顶冠。

他站在跳板上，往下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来了。

他没有上步舆。

他开始走。

第一段路是江滩。江滩上有碎石，他走得很慢。

第二段路是码头。码头上有人跪着，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三段路是街。

街很干净。

他走着，一直走到朱雀门。

三百二十步。

走到城门口，他停下来。

陈砚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

“世子。”

“桓公。”

“我走着来的。”桓玄说。

“臣看见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

“知道。”

“说。”

陈砚看着他。

“因为坐车来的，是客人。”他说，“走着来的，是主人。”

桓玄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知道。”

“知道，没有用。”

“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知道的人，拦不住不知道的人。”

桓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跨过门槛。

进了城。

进城之后，他没有去宫里。

他去了太傅府。

陈砚跟在后面。

太傅府的门是开的。

门前那八个人，已经换成了桓玄的人。

桓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是你父亲的府。”

“是。”

“他现在在哪儿？”

“在西厢。”陈砚说，“关着。”

“关着？”桓玄转过头，“他自己关的？”

“是。”

“为什么？”

“因为他病了。”陈砚说，“他病了六个月。”

桓玄看着他。

“世子，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眨。”

“臣没有说谎。”

“你父亲没有病。”桓玄说，“他只是输了。”

“是。”

“输的人，不叫病。”

“在东晋，”陈砚说，“输的人，就叫病。”

桓玄笑了一声。

他往里走。

走到正堂，坐下来。

他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主位旁边的下首。

卞范之的脸变了一下。

“桓公——”

“坐这儿。”桓玄说，“今天还没有到。”

陈砚站在堂下。

桓玄端起茶，喝了一口。

“世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住宫里？”

“知道。”

“说。”

“因为宫里还有一个人。”陈砚说，“您进去，就变成了臣。”

“那我不进去，我是什么？”

“您是客。”陈砚说，“客可以提要求。”

桓玄放下杯子。

“你父亲教你的？”

“不是。”

“那是谁教的？”

“书教的。”陈砚说，“书里这种事，写了两千年。”

那天下午，桓玄下了一道令。

不是诏，是令。

令的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条：会稽王司马道子，以疾罢，徙安成郡。

第二条：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授秘书监。

第三条：加桓玄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

陈砚听完，抬起头。

“桓公。”

“嗯。”

“第二条，为什么？”

“哪一条？”

“秘书监。”

桓玄看着他。

“秘书监掌国史，掌图籍。”他说，“全天下会写字的人，一半在这个衙门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臣问的是，”陈砚说，“您为什么把这个衙门交给我。”

桓玄把杯子放下。

“因为你父亲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个儿子，别的不会，只会写字。”

陈砚没有说话。

“他还说，”桓玄道，“你要用他，就让他写字。别让他带兵。”

堂上很静。

陈砚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握紧。

“桓公。”

“嗯。”

“臣父亲说错了。”

“哪一句？”

“臣不止会写字。”陈砚说，“臣还会看。”

“看什么？”

“看一个人，走到哪一步，就该死了。”

桓玄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你看着。”

那天傍晚，陈砚去西厢。

西厢的门开着。

里面已经搬空了。

地上有一只摔碎的瓷碗，一片一片，没人扫。

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了灰。

案上有一只木梳。缺了三根齿。

陈砚把木梳拿起来。

“人呢？”

“在正堂。”张法顺说，“等着走。”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送的人呢？”

“没有。”张法顺说，“朝廷没有派人。桓公也没有派。”

“那就我送。”

“世子。”张法顺说，“桓公没有让您送。”

“他没让。”陈砚说，“他也没说不让。”

张法顺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下起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春天的雨，很小，落在瓦上听不见。

三辆车停在太傅府门口。

第一辆装书。

第二辆装衣服。

第三辆是他。

司马道子从屋里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旧。一件灰袍，袖口磨白了。

头发没有束，散着。他手里拿着那把缺齿的木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看了看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树，是他二十年前种的。

“这棵树，”他说，“我走了以后，谁浇？”

“我浇。”

司马道子转过头。

陈砚站在雨里。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回去。”

“不回。”

司马道子看着他。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你知不知道，”司马道子说，“你今天来送我，桓玄明天就会知道。”

“他知道。”

“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个人还有父亲。”

“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陈砚说，“一个还有父亲的人，别人用起来放心。”

司马道子笑了一下。

“你算得真细。”

“是您教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您教了。”陈砚说，“您教我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司马道子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安成郡在哪儿？”

“在豫章西边。”陈砚说，“走两个月。”

“两个月。”司马道子说，“我大概走不到。”

“走得到。”

“你不用骗我。”

“我没有骗您。”陈砚说，“路我算过。一天三十里，六十天。您的身体，撑得住。”

“撑得住，也不一定活得到。”

陈砚没有接这句话。

司马道子往车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元显。”

陈砚愣了一下。

这是他父亲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在。”

“我关在院子里的这六个月，写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账。”

“什么账？”

“人的账。”司马道子说，“这三十年，谁拿了多少，谁卖过谁，谁在哪一年，把哪一座城送给了谁。”

“我写得很细。细到哪一天，哪一句话。”

陈砚没有说话。

“那本账，在车上的第三个箱子里。”司马道子说，“你拿出来，烧了。”

“为什么？”

“因为它在，你就会用。”司马道子说，“你一用，就会有人死。死的不止一个。”

“那您为什么写？”

“因为我恨。”司马道子说，“我恨了三十年。我关在院子里，没有别的事做，就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了，我才知道，这些东西留着，是害人。”

“害谁？”

“害你。”

陈砚站在雨里。

“父亲。”

“嗯。”

“我不烧。”

司马道子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不烧。”陈砚说，“您写了三十年，我不能让它烂在火里。”

“你——”

“但我答应您一件事。”陈砚说，“我用它的时候，会让您知道。”

“怎么让我知道？”

“我会派人去安成郡，告诉您，我用了哪一条。”

司马道子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这个人。”他说，“连烧一本账，都要讲条件。”

他上车了。

车帘放下来。

陈砚站在车边。

“父亲。”

车帘掀开一条缝。

“还有事？”

“您保重。”

车帘放下来。

三辆车动起来。

雨落在车顶上。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

走到街角，第一辆车停下来。

是装书的那一辆。

车夫跳下来，跑到后面去，说了几句话。

第二辆车也停了。

第三辆车停了。

车帘掀开。

司马道子从车上下来。

他往回走。

走了二十步，停在陈砚面前。

“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母亲。”

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的棺，还在西厢后面的屋子里。”司马道子说，“停了八个月，没有下葬。”

“我知道。”

“我本来想，等我走了，你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司马道子说，“可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夜，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她姓刘。”司马道子说，“刘家的坟在会稽。她嫁给我三十年，一天也没有回过会稽。”

“她想回去。”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司马道子说，“她病了以后，说过一次。她说，我想回家。”

雨下大了。

“你把她送回去。”司马道子说，“不用等。今年就送。”

“路很远。”

“远。”司马道子说，“可她等了八个月了。”

陈砚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司马道子说。

“您说。”

“送她回去的时候，你跟着。”

“我不能走。”

“你能。”司马道子说，“你现在是秘书监。秘书监不管兵，不管钱，管书。你走两个月，天塌不下来。”

陈砚看着他。

“父亲。”

“嗯。”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司马道子笑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一个要走的人。”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元显。”

“在。”

“你母亲的名字，你记住了？”

“记住了。”陈砚说，“刘婉。”

“婉是委婉的婉。”司马道子说，“不是晚上的晚。”

“我知道。”

司马道子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就没有别的事了。”

他上车了。

车走了。

雨一直下。

陈砚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张法顺在他身后，撑着伞。

“世子，回去吧。”

“再站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以后没有这个机会了。”

回到院子，案上放着一封信。

从句章来的。

信上只有两个字：到了。

陈砚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

那天下午，桓玄在尚书台召见他。

堂上坐了七个人。

桓玄坐在上首。卞范之在左，褚粲在右。

案上摊着一张纸。

“世子。”桓玄说，“你来看看这个。”

陈砚走过去。

纸上写着四个字。

加九锡。

陈砚看了很久。

“谁写的？”

“我让人拟的。”桓玄说，“拟了三稿，我都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太薄。”桓玄说，“读起来，像是求来的。”

堂上没有人说话。

“你来写。”桓玄说。

陈砚抬起头。

“臣写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道文，写好了，臣就是同谋。”陈砚说，“写坏了，臣就是绊脚石。”

“那你选哪个？”

“臣选第三个。”

“什么？”

“臣写。”陈砚说，“写得让天下人都看得出，这是抄的。”

堂上一下子静了。

卞范之的脸白了。

“世子！”他低声说，“你——”

桓玄抬起手。

“让他说完。”

陈砚把纸拿起来。

“桓公。”他说，“九锡这个东西，从王莽开始。”

“王莽受了，篡了。曹操受了，他儿子篡了。臣家的司马昭受了，他儿子也篡了。”

桓玄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三个人，三条路。”

“走到头，都是一个字。”陈砚说。

“什么字？”

“篡。”

桓玄没有说话。

“所以这道文，怎么写，天下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陈砚说，“您要的是一个名。可这个名，前面三个人已经用烂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不写九锡。”

“不写？”

“写禅让。”陈砚说，“直接写禅让。”

堂上有人抽了一口气。

陈砚继续说：

“九锡是过程。过程可以拖，可以停，可以被人打断。禅让是结果。结果一写出来，就没有退路了。”

“您要的不是退路。”陈砚说，“您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没有退路。”

桓玄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今年十六。”

“是。”

“十六岁的人，怎么会想这些？”

“臣在书里看的。”陈砚说，“书里这种事，写了两千年。”

桓玄站起来。

他走到堂中，站在陈砚面前。

“你替我写。”

“臣有一个条件。”

“说。”

“写完这一道，”陈砚说，“臣要请假两个月。”

“做什么？”

“送一个人回家。”

桓玄看着他。

“你母亲？”

陈砚的手指紧了一下。

“桓公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多。”桓玄说，“你父亲今天早上上车之前，跟我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这个儿子，什么都算得准，只有一件事算不准。”

“哪一件？”

“他算不准，他自己也有想要的东西。”

那天夜里，陈砚回到自己院子。

院子很小。三间屋，一棵树。

他把灯点上。

铺开纸。

研墨。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第一句写得很顺。

第二句也顺。

第三句，他停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的是桓玄的功德。写的是天命。写的是民心。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第一次写诏，是在隆安三年的冬天。

那道诏，写的是“发东土诸郡免奴为客者，号曰乐属”。

那道诏，把他自己送进了棺材。

现在他写的这一道，是把别人送进棺材。

他笑了一下。

“张法顺。”

“在。”

“我写得怎么样？”

张法顺走过来，看了一会儿。

“好。”

“哪里好？”

“像真的。”张法顺说，“像老天爷自己写的。”

陈砚把笔放下。

“我写得越来越顺了。”

“这是好事。”

“不是。”陈砚说，“一个人写假话写得越顺，就越危险。”

“为什么？”

“因为写到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重新拿起笔。

写完最后一句。

“受禅于晋。”

四个字。

他写完，把笔搁下。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纸，覆在上面，一笔一笔，抄了一份。

抄得很慢。

抄完，他把抄本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世子。”张法顺说，“这一份，您要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陈砚把灯吹熄了一半。

屋里暗下来。

“留着。”他说，“等有一天，有人要问，桓玄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那时候，谁来问？”

“一个卖草鞋的。”

窗外，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树，叶子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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