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镇魔司的刀

卯时不到，孙福就把尸格的底单塞进了灶膛。

陆沉从后院进来的时候，火苗已经舔上了纸角。他伸手把纸抢出来，右手手背在灶沿上烫出一串水泡，纸也烧掉了半截。

“你疯了？”孙福扑过来，压着嗓子喊，“留着这东西，等县丞来要你的命？”

“正本在沈青梧手里。”陆沉把火踩灭，展开剩下的半张纸。上面还剩“死后入水”四个字，和一小截香灰的注脚。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你烧的是底单。”

孙福盯着他，嘴角抽了抽，忽然蹲下去，抱着酒葫芦不说话了。

灶间里一股焦纸味。陆沉蹲在他对面，把烫伤的手背在井水里浸了浸。

“周鹤年的人昨晚来过。”孙福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灶膛里漏出来的，“钱师爷说，天亮之前不把尸格改成溺亡，今天仵作房就换人。”

“你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我答应个屁。”孙福灌了一口酒，“我说尸格被镇魔司拿走了，我改不了。他让我抄一份，天亮前送县衙。”

“所以你烧底单。”

“我烧了底单，他们拿不到把柄。”孙福抬起头，眼睛红着，“可你把它抢回来了。你是不是嫌命长？”

陆沉看着那半张纸。

“师父，你昨晚说，我爹当年就是查到这个，才死的。”

孙福的酒葫芦停在嘴边。

“他当年也验出过死后入水，是不是？”

“别问了。”孙福把酒葫芦塞进他手里，“喝一口。今天沈青梧来重验，你把嘴闭紧。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一个字。”

陆沉没接酒葫芦。他想起十年前，陆青山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尸格上写的也是“溺亡”。后来那张纸被人改成“失足落水”，改字的人连墨都没换。他记得改过的“失足落水”，也记得孙福那天晚上吐了一地。

“阿满呢？”

孙福的手抖了一下。

“柳家那丫头在河神庙后殿。”他压低声音，“祭船没开之前，谁也见不着她。你别去。”

院门外传来靴底踩过青石板的声音。孙福像被针扎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两名镇魔司校尉先进院，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沈青梧随后进来，玄色劲装，雁翎刀挂在腰上，左眉那道细疤在晨光里很清楚。

她看了一眼灶间，又看了一眼陆沉湿着的右手。

“烧了？”

“底单。”陆沉说，“正本在你手里。”

“你倒是谨慎。”沈青梧走到停尸间门口，停下，“尸骨我昨晚让人看了一夜，没人动过。今天重验，你来动手。”

“仵作验尸，要县衙画押。”

“我画。”她从袖子里取出尸格，摊在门板上，提笔在“复验”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一个镇魔司的小印，“出了事，我担。”

“你不怕县丞？”陆沉问。

“我怕他先烧了尸体。”沈青梧把笔搁下，“验错了，我拿你问罪；验对了，你跟我去河神庙。”

陆沉看着那个名字。她的字很硬，收笔像刀。

“你在分司做了几年仵作？”沈青梧问。

“九年。”

“九年，就敢改县丞的尸格？”

“活人会改尸格，死人不会。”

停尸间的门开了。

第六个新娘还躺在石台上。昨晚的灯火灭了，晨光从窄窗里漏进来，照着她发青的脸。尸身没有被翻动过，草席还保持昨晚的位置。

沈青梧站在石台另一头，手按着刀柄：“开始。”

陆沉把仵作箱打开，取出银刀、骨凿、缝合针。他先看后脑，再翻过手腕，最后把银刀按在尸体的胸口。

“你要剖？”孙福在门口问，声音发干。

“验肺。”陆沉说。

他下刀的时候，沈青梧没有回避，往前看了一眼。刀口很直，皮肉翻开，气味一下子涌出来。两个校尉皱了皱眉，沈青梧连眼睛都没眨。

刀尖碰到肋骨，发出很轻的一声。陆沉的手很稳，沈青梧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陆沉把手伸进去，先摸肺，再摸胃。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肺里的水不多。”他说，“胃里没有河泥。”

“说清楚。”沈青梧说。

“溺水的人，第一口呛的是水，肺里会灌满，胃里也会有河泥。”陆沉把手抽出来，指节上沾着血，“她这两样都不对。她是先被人打晕，再扔下河的。下水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喘气了。”

“那她后脑的伤呢？”

“活着打的。”陆沉翻过尸体的头，指给她看，“伤口边缘发青，肿过。死人不会肿。”

“如果她是被淹死的，会是什么样？”沈青梧问。

“指甲里会是河泥，不是香灰。肺里会有水，胃里会有泥。后脑不会有活伤。”陆沉说，“三样，她一样都不对。”

沈青梧看了很久。

“还有呢？”

陆沉取下左手的手套。掌心的黑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一条浅浅的暗痕。他把手套里用油纸包着的香灰倒出一点在白布上。

“指甲缝里的。”他说，“暗红色，带甜味。河神庙后殿的沉水香。”

沈青梧拈起一点，放在鼻下闻。

“后殿的香，怎么会到新娘的指甲里？”

“因为她死前抓过后殿的香案。”陆沉说，“或者，有人把香灰抹在她手上，想盖住别的味道。”

“后殿的香，只有谁能碰？”沈青梧问。

“庙祝。还有县丞。”

“你怀疑周鹤年？”

“我只验尸。”陆沉说，“活人的事，归你。”

沈青梧没再问。她把白布包好，收进袖子，转头看向门口。

周鹤年的钱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封盖了县印的手令，身后跟着四个衙役。

“沈缉魔使。”钱师爷笑得客气，“县丞有令，第六个新娘午时前入土。河神娶亲，尸体不能过午，这是临河县的规矩。”

“现在归镇魔司。”沈青梧说。

“镇魔司管妖祸，县衙管人命。”钱师爷把“人命”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这案子，县衙已经结了。溺亡。”

“结了？”沈青梧把尸格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钱师爷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停了半息，又慢慢回来。

“仵作的话，做不得准。”他说，“县丞说了，陆仵作年轻，手生，验错了也是有的。沈缉魔使要是信不过他，县衙可以再派一个老仵作来。”

“我就是老仵作。”孙福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头站在门口，背还驼着，手里攥着酒葫芦。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他验得没错。肺里水少，胃里没泥，后脑是活伤。这具尸体，不是溺亡。”

钱师爷的笑僵了一下。

“孙老头，你可是分司的人。”

“我是分司的仵作。”孙福说，“仵作只管死人。”

“你在这间屋里验了三十年尸。”钱师爷眯起眼，“今年前五个新娘，都是你验的。你怎么不说？”

孙福的手抖了一下，酒葫芦在指间转了半圈。他抬起头，声音更低，却更清楚：“前五个，我没让你碰，也没敢说。这个，我再说一次。她不是淹死的。”

钱师爷的脸沉下来：“孙老头，你这话，是要跟县丞撕破脸？”

“我这张脸，早在十年前就没了。”

钱师爷不再看他，转头对身后的衙役抬了抬下巴：“把尸首抬走。”

四个衙役往前迈了一步。

沈青梧没有拔刀。她把刀连鞘横过来，刀鞘顶住钱师爷的胸口，往前一送。

钱师爷被顶得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帽子歪了。

“镇魔司办案，尸体谁也不能动。”沈青梧把刀鞘压在他胸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钱师爷，你听清楚。这具尸体，从现在起是镇魔司的证物。你碰一下，就是毁证。”

“你……”

“我什么？”沈青梧把刀鞘往前压了压，“回去告诉周鹤年，河神祭的案子，镇魔司接了。他要说话，让他自己来。”

钱师爷的脸涨红了。他看了看门边的两个校尉，又看了看沈青梧按在刀鞘上的手，最后把帽子扶正。

“沈缉魔使好大的官威。”他冷笑了一声，“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沉一眼：“陆仵作，河边的风大，晚上别出门。”

他带着衙役走了。

停尸间里安静下来。孙福还站在门口，酒葫芦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沈青梧收回刀鞘，转头看陆沉。

“香灰给我。”

陆沉把油纸包拿出来。他打开纸包，分出一半，倒进她递过来的小瓷瓶里，剩下一半重新包好，塞回左手手套的夹层。

“还有一半。”沈青梧说。

“留着。”陆沉说，“万一你弄丢了。”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生气。

“你不怕我？”

“我怕你不查。”

她把瓷瓶收进袖子，转身往外走。

“跟我去河神庙。”

“我是仵作，进不了后殿。”

“现在你是镇魔司的仵作。”她从腰里摘下一块木牌，扔给他。木牌上刻着一个“验”字，边角磨得发亮，“临时行牒。只许验尸，不许碰别的。”

“这牌子进不了后殿。”陆沉说。

“我知道。”沈青梧说，“它只能让你活着走到后殿门口。”

陆沉接住木牌。木牌很轻，落在掌心却有点烫。

孙福追出来：“你不能去后殿。”

沈青梧停下脚步：“为什么？”

孙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后殿的香，不是给活人闻的。”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你在家看着。”陆沉对孙福说，“阿满还在后殿，三日后上船。我进去，至少能看她一眼。”

孙福看着他，像想说什么，最后把酒葫芦往他怀里一塞：“带上。后殿冷。”

陆沉把酒葫芦挂在腰上，跟沈青梧出了院门。

院门外，县丞周鹤年正站在那里。钱师爷跟在他身后半步，帽子还有点歪。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清瘦，山羊胡修得很整齐，手指干净，不像武人。身后只跟了两个衙役，站得离他远远的。

“沈缉魔使。”周鹤年笑着拱了拱手，“重验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本官一声？”

沈青梧按着刀：“镇魔司办案，不必惊动县丞。”

“话不能这么说。”周鹤年的笑很温和，“河神祭是县里的差事，新娘是县里的百姓。验出死后入水，本官更该在场。”

“今年六个新娘，都是河神挑的。”周鹤年叹了口气，“陆仵作说她们不是淹死的，那河神岂不是白吃了六份供品？”

院门外几个挑担的百姓听见这话，都低下头绕开了。

“河神吃没吃，验过才知道。”沈青梧说。

他的目光越过沈青梧，落在陆沉身上。

“陆仵作，好手艺。”

陆沉没有低头。他闻到了周鹤年身上的沉水香味，很淡，和后殿的香一样。

“既然验出死后入水，”周鹤年收回目光，笑得眼角起了细纹，“这具尸体，本官要带回县衙再审。”

“镇魔司接的案，县衙审不了。”沈青梧说。

“那就请沈缉魔使，去河神庙坐坐。”周鹤年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河神也想见见，是谁说它不是淹死的。三日后，第七个新娘上船，沈缉魔使正好观礼。”

晨光从院门外照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他笑得很和气，像在请人吃酒。

陆沉掌心的黑线，忽然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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