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口供

酉时，县衙后牢的灯点起来了。

牢里潮，墙上渗着水，空气里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沈青梧跟着狱卒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孙福被绑在柱子上，手在身前捆着，脸上新添了一道口子，左眼肿得睁不开。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咧了咧嘴。

“沈缉魔使，牢里潮，别脏了你的靴子。”

沈青梧在牢门外站定。狱卒搬来一张凳子，她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和一小截炭笔。

“孙福，我问，你答。”

“问吧。”孙福往柱子上靠了靠，“我这把年纪，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沉的左手，到底有什么？”

孙福的眼皮动了一下。

“烫的。”他说，“他小时候在仵作房烧尸，炭火蹦出来，烫了一手。他不让人看，是怕吓着人。”

“烫伤会留疤。”沈青梧说，“不会留黑线。”

“什么黑线？”孙福眯起那只没肿的眼睛，“沈缉魔使看错了。他手上只有烫疤，我给他上的药。”

“什么药？”

“獾油。仵作房常备的。”

沈青梧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抬起头。

“第二个问题。他怎么从香灰里闻出后殿的香珠？”

“鼻子灵。”孙福说，“他从小在仵作房长大，药味、尸臭、香灰，闻多了。我教的。”

“仵作房不烧沉水香。”沈青梧说，“后殿的香珠，一两值半两银子。他一个仵作，在哪闻过？”

孙福的嘴张了张。

“他娘信河神。”他说，“他小时候跟他娘去河神庙上过香。他娘走之前，每年都去。”

“他娘走的时候，他多大？”

“九岁。”

“他爹呢？”

孙福的独眼垂下去。

“死在水里。”他说，“他九岁那年，一个人跑到河边找他爹，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是我把他从苇子里拎回来的。他手里还攥着他爹的一只鞋。”

“所以他查河神案。”

“他不是查案。”孙福说，“他是找他爹。”

“九岁的孩子，记了十年的香？”

“仵作的鼻子，记一辈子。”孙福说，“沈缉魔使，你不懂。我们这种人，靠鼻子吃饭。”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接话。

“孙福，你在替他挡。”

“我替他挡什么？”孙福笑了一声，笑得咳嗽起来，“我这条老命，能挡什么？”

“第三个问题。”沈青梧等他咳完，“昨晚谁进了后殿？”

“我在牢里。”

“陆沉呢？”

“他在仵作房。”

“有人看见后殿的嫁衣动过。”

“后殿闹鬼。”孙福说，“河神娶了那么多新娘，哪能没鬼。沈缉魔使不信，去问庙祝。”

“庙祝就在隔壁。”沈青梧说，“他什么都没说。”

孙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老了，怕事。”

“你也怕事。”沈青梧看着他，“可你今晚不怕。”

“我明天就押走了，怕什么？”

“你怕陆沉出事。”

孙福不说话了。牢里的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团。

“第四个问题。”沈青梧把炭笔压在纸上，“陆青山当年在县衙二堂签了什么？”

孙福的头低下去。

“我不在。”

“陆沉说你知道。”

“他诈你。”

“他为什么要诈我？”

“因为他想知道。”孙福抬起头，肿着的那只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沈缉魔使，十年前的事，你别问了。问出来，陆沉就活不成了。”

“你不说，他就能活？”

“至少今晚能活。”

沈青梧看了他很久。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

“孙福，你这条命，值吗？”

孙福靠在柱子上，望着牢顶。

“他爹的命没了。”他说，“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

沈青梧站起来。狱卒把凳子搬开。

“你替他挡，挡不了几天。”

“能挡一天是一天。”孙福说，“沈缉魔使，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别问他左手。问点别的。”

沈青梧走到牢门口，又停下。

“问什么？”

孙福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刚要迈出门，孙福忽然又叫住她。

“沈缉魔使。”

她停下。

“告诉他，别来。”

沈青梧没有回头，跨出牢门。经过隔壁牢房时，她看见刘庙祝坐在墙角的草堆上，独眼藏在阴影里，正看着她。他的脸上也有伤，比孙福的还新。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狱卒在旁边低声说：“这老头问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说。”

沈青梧看了刘庙祝一眼，走了。

同一时间，仵作房。

陆沉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正在把最后一粒香珠塞进手套夹层。他把香灰包好，塞进去，又把桌上的青州卫公文压在一本旧尸格下面。

院门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陆沉站起来，走到后间。他从床底下摸出那块旧布，解开，断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把断刀重新包好，搬过一张凳子，踩上去，把布包塞进房梁和瓦片之间的缝里。灰落下来，迷了他的眼。

他跳下凳子，把凳子搬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门被推开了。

钱师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卷盖了县印的搜查令。

“陆仵作。”钱师爷笑得客气，“县丞有令，仵作房也要查。”

陆沉站在廊下，看着他。

“查什么？”

“查你从后殿带出来的东西。”钱师爷跨进院子，四下看了看，“陆仵作，你这院子不大，藏不了多少东西。”

两个衙役进了屋。他们掀了床板，倒了仵作箱，把缝合房的线筐、旧布、针线全翻在地上。陆沉站在门边，没有动。

钱师爷走到桌边，看见了那封青州卫公文，也看见了孙福的酒葫芦。

他先把酒葫芦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是空的。

“孙老头的？”

“他的。”

“县衙的证物。”钱师爷把酒葫芦递给衙役，“带走。”

他又拿起那封公文，看了看，笑了。

“这东西，县衙也有一份。”他把公文扔回桌上，“陆仵作，你留着也没用。三日内结案，你停职，河神案归县衙。你还有什么？”

陆沉没答。

“还有，乱葬岗那个女镖师的刀，有人看见你捡了。”钱师爷在屋里扫了一圈。

“仵作捡刀，割绳、剥皮、剔骨，都要用刀。”

“那把刀呢？”

“丢了。”

“丢哪了？”

“河里。”

钱师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刀的事，本官记下了。”他说，“把手套摘了。”

“验尸才摘手套。”

“今天不验尸，查案。”钱师爷往前走了一步，“县丞说了，你左手上有东西。”

“县丞看错了。”

“摘了才知道。”钱师爷朝衙役抬了抬下巴。

衙役走过来，伸手要抓陆沉的左手。陆沉把手往身后一收，另一只手挡在身前。

“搜查令上写的是仵作房。”他说，“手不是仵作房的东西。”

钱师爷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陆仵作，你这是在抗令。”

“我是在讲规矩。”陆沉说，“钱师爷，你比我懂规矩。”

院里安静了一瞬。钱师爷盯着他的左手，看了很久。陆沉没有退，也没有把手伸出来。

最后，钱师爷笑了一声。

“行。”他把桌上的公文拍了拍，“明天午时，连人带东西一起交。”

他带着衙役走了。院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只剩下被翻乱的旧布和踩碎的瓦片。

陆沉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背在身后的手。掌心的汗把红绳浸湿了，黑线贴着皮肉，一跳一跳。

他走进屋，踩着凳子，从房梁上把断刀取下来。布包还在，刀还在。

他把断刀抱在怀里，坐在被掀翻的床板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戌时，县衙二堂外。

沈青梧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周鹤年从二堂里出来，看见她，停下脚步。

“沈缉魔使，这么晚了，还有事？”

“孙福是镇魔司的仵作。”沈青梧把册子翻开，“按《镇魔司条令》，分司仵作涉案，先由州卫提审，县衙不得先押送。”

周鹤年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笑了。

“青州卫的回文说，河神案归县衙。”

“河神案归县衙，孙福归镇魔司。”沈青梧说，“两件事。”

“沈缉魔使，你这是在抠字眼。”

“规矩就是字眼。”

周鹤年看着她，把册子合上，递还给她。

“好。”他说，“明天午时之前，孙福留在后牢。午时之后，青州卫的裁定一到，本官按裁定办。”

“青州卫的裁定，什么时候到？”

“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周鹤年笑了笑。

“午时之前，县衙不再查陆沉。”

“陆沉的事，本官可以等。”周鹤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不过沈缉魔使，你告诉他，午时之前他再碰河神案，本官就按盗尸同党办。”

“他停职了，碰不了。”

“那就好。”

周鹤年进了二堂。门在他身后合上，廊下的药味又浓了一层。

沈青梧站在廊下，看着后牢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灯，灯光照不到牢门里面。

亥时，仵作房。

沈青梧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沉正坐在桌边。屋子里已经收拾过了，被掀翻的床板架回了床上，仵作箱合着，只有墙角的旧布还散着。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孙福的口供。”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沈青梧的笔迹。

“他说你的左手是烫伤。”

“是。”

“他说你的鼻子是小时候闻药闻出来的。”

“是。”

“他说你昨晚在仵作房。”

陆沉没有答。

沈青梧看着他，声音很平。

“陆沉，孙福在替你圆谎。他圆得很辛苦。”

“他老了。”

“你还要让他替你挡到什么时候？”

“挡到明天午时。”

“他在牢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能挡一天是一天。”

“明天午时，他押走。”沈青梧说，“我拖到午时，只能拖到午时。”

“够了。”

“够什么？”沈青梧看着他，“你一个人，能拦住县衙的押送队？”

“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屋里的灯很暗，照着她半边脸，左眉上的细疤看得很清楚。

“我给你一夜。”她说，“明天午时之前，你告诉我真话。你左手藏了什么，你昨晚在后殿做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你不说，我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孙福会死。”

“按规矩办，你还能活。”

“那我选不按规矩。”

沈青梧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陆沉，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不知道。”

“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她把那张口供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明天午时，县衙后门。你要是没来，我就当没认识过你。”

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只剩下一阵风。

陆沉坐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他抬起左手，把黑布手套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摘下来。

掌心的黑线从虎口爬到腕子，颜色深得像一道旧墨。红绳勒在黑线上面，勒出一道浅浅的印。他数了一遍，只有一道。

孙福的酒葫芦不在了，桌上空出一块。

一道，换一条命。

他把手套戴回去，把断刀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桌面上。刀尖对着县衙那一边。

明天午时，他只有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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