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山

刘硕舟掀开门帘进灶房。煤油灯把他娘的影子投在墙上，锅里的玉米糊糊刚冒了个小泡。

周桂香把一碗糊糊端过来，旁边卧着两个白煮蛋。“吃，路上垫着。”她把蛋往他这边推。

他两口喝完糊糊，剥了蛋。蛋黄噎人，他掰成小块往下咽。刘大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锅抽完，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门外扁担响。他爹已经把担子挑上肩，一头铺盖卷，一头是土鸡蛋和两双布鞋。“走了。”刘大柱说。

天刚蒙蒙亮，三个人摸黑出了村。山路有露水，裤脚走一段就湿了，贴在小腿上，凉。

走了半个钟头，天边才见红。周桂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儿子怀里。布包是斜纹布洗出来的，边角磨毛了。隔着布，能摸出里面一沓纸币，卷得紧实。

“一千五。”她压低声音，“你爹卖了一头猪，七百。你二叔借了八百。”刘硕舟捏了捏布包。钱被体温焐着，不凉。

“省着花。”周桂香别过脸，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不够就写信，家里再想办法。”

刘大柱放下担子，从腰里摸出半包烟，没点。他拍了拍儿子的肩，手很重。“在外头，别学坏。”他说。

送到镇上车站，天已大亮。那辆去县城的中巴停在路边，车身上一道一道锈，前窗裂了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车上已经坐了半车人，有挑担的，有背孩子的。售票员在门口数人头，看见他爹娘就喊：“快点快点，上来坐后头。”

刘大柱把铺盖卷搬上车顶，拿绳子捆了两道。周桂香又往他衣兜塞了两个煮鸡蛋。

车开了。刘硕舟从后窗回头，他爹娘还站在站台上，两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点。

山路颠，中巴屁股冒烟，走了四个钟头才晃到县城。县城火车站小。候车室一条长凳，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烟头。

他买了张去上海的硬座票，两百来块，数了三遍才递进窗口。

绿皮火车挤。他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个扛蛇皮袋的民工，一上车就脱了鞋。脚臭味混着泡面味，鼻子里全是。

车晃。头一夜他趴在小桌板上睡，脖子酸醒了两回。第二天中午他泡了一碗方便面，三块五一桶。热水是列车员拎着大壶一节一节送的。

第二天下午过长江，江面宽，雾压得低。车厢里的人都趴到窗户上看，有人拿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划了一道。

对面的民工啃自带的干馍，就着玻璃瓶里的凉水。刘硕舟分了半桶面过去，对方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完，道了声谢。

夜里车厢熄了大半灯，只留过道一盏。他睡不着，看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两天两夜，火车总算进了上海站。出站口人挤人。喇叭里报着车次，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广告牌一块接一块，红的蓝的，晃眼。

街边音像店里放着歌，女声，他没听过。空气里有汽油味，也有早点摊的葱油味。

他背着帆布包站在广场上。前世他头一回站这儿，腿是软的，话都不敢大声说。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照着问来的路，挤上了公交。

普通车，投币一块。他把硬币丢进去，往后挤，攥着吊环。公交摇摇晃晃过了江。外头的楼一层比一层高，玻璃幕墙反着太阳，晃得他眯起眼。

学校在市区。报到那天人多，学长举着牌子喊学院名。他交了材料，领了被褥，一层一层爬上四楼。

楼道里一股新刷的石灰味，墙皮上还沾着油漆点。四楼正对楼梯口，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卷起。

402的门敞着。四张铁架床，上下铺，三张已经铺好了被褥，剩一张空着。头顶一台吊扇呼啦啦转，吹下来的风是热的。

靠窗下铺一个白净男生正趴着玩手机，诺基亚3230，屏幕亮。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哟，新舍友到了。”他咧嘴，“陈磊，上海本地的。以后多关照。”

“刘硕舟，西南山里来的。”

对面上铺一个戴眼镜的正翻高数，推了推镜框，客气地点头：“赵凯，江苏的。”

门口撞进来一个高个子，扛着篮球，晒得黝黑，嗓门洪亮：“孙浩，东北的，练体育。以后打球喊我！”

四个人凑齐了。屋里一股木头味混着灰尘味，吊扇转个不停。孙浩把篮球往床上一扔，弹了两下。

陈磊从上铺扔下来半包瓜子：“来，认识一下。我请。”孙浩接住，咔嚓嗑了一颗，把壳吐在掌心。赵凯从书包里摸出一袋橘子，分给每人一个。

晚上，隔壁宿舍在打牌，笑闹声一阵一阵。楼下有人抱着吉他弹，跑了调。

刘硕舟躺在上铺，床板硬，硌后背。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转。他睡不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解开。一千五百块，十块五块的都有，皱巴巴的，毛边。他一张一张数。数完，又重头数一遍。

学费办了助学贷款，住宿费还欠着。这一千五，要撑到放寒假。

食堂素菜五毛到一块，一天三块够了。可开学要置办脸盆、暖壶、蚊帐，七七八八又得花掉几十。

他把钱捋齐，按十块一沓用皮筋扎好，重新塞回布包。布包压在枕头底下，他用手按着，才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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