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轮布局

那晚从饭馆回来，他从贴身口袋摸出那张交割单，就着楼道的灯又看了一眼：2415.00。他把单据抹平，夹进那本《技术分析入门》的扉页，才摸黑上床。

接下来几天，他没再去营业部。

他扎进图书馆三楼，靠窗那张桌子，一坐就是一下午。面前摊着两三本小册子，封面卷了边，是上届学长留下的《技术分析入门》。他翻得不慢，K线、均线、成交量，一页一页划过去。

他清楚自己手里有张底牌，可光靠底牌，出去说两句话就露馅。他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懂行的。

他翻到哪页，就在哪页折个角。均线那一节，他用铅笔画了三条线，又用橡皮擦掉。

旁边桌一个考研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嫌他翻纸太响。他把声音放轻。窗外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在玻璃上贴一下，又滑下去。

图书馆里人多，闷。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桌角那半杯热水，早凉透了。

他把小册子合上，揉了揉眼睛。三天下来，他把那本书翻得卷了边。光翻书不够，他还得在报纸里把下一只票挑出来。

周三下午，他把最新一期《证券报》摊开。两块钱一份，纸还潮着，油墨味冲鼻子。

他指尖从一版的名单上划过去，一只一只看。低价，盘子不太大，有点说头——适合他这点钱进出。他从头翻到尾，划掉十几只。

涨太高的不要，跌得没人气的不要，名字前头带ST的不要。

报纸第三版角落里，券商那栏缩成一小条。他的指尖在那条上停住。600837，海通证券。几块钱的票，趴在地上，报纸上连提都懒得提。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条线又铺开来：五根红柱子，一根比一根高。

券商股。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

真要走牛，头一个动的就是券商。这道理前世他在营业部看了十几年，看明白了也没用。这一世他不用猜。他这一票，吃的不只是那五个板。

他低头把海通证券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报上就一行小字：券商板块，整体低迷。

这种票，跌起来没人接，涨起来也没人追。可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把报纸折好，压在胳膊底下，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出了一会儿神。风又起，叶子落了一片，贴在窗玻璃上。

他用铅笔在报纸边上，把600837那串数字轻轻描了一遍。

“硕舟？”

一个脑袋从旁边凑过来。陈磊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图书馆，一屁股坐他对面，压着嗓子。“你又看股票呢？”

“嗯。”刘硕舟把报纸又折起一半。陈磊搓了搓手，眼睛往他脸上瞟。

“我跟你说实话，这几天我心里直痒痒。你一千五变两千四，我亲眼看着的。”

“你想跟？”刘硕舟问。

“想。”陈磊声音压得更低，“我手里压着两千，本来攒着买手机的。你要有看好的，带我一个。赚了算我的，亏了我不怨你。”

“两千块，你攒了多久？”

“一学期。”陈磊掰着指头，“食堂一顿三块，我少吃多少顿才攒下来。我妈下个月再给我打生活费。”

刘硕舟没马上答。他不想带人。他那点本事没法解释，陈磊要追着问“你咋知道它涨”，他答不上来。

可对面这张脸，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他把报纸在桌上压平，指尖沿着折痕划过去。

“行。”他开口，“但丑话说前头。”陈磊坐直了。

“我不告诉你我买哪只，只跟你说一句——这票值得关注。你信就买，不信拉倒。赚了别谢，亏了别怨。”陈磊眼睛一下亮了：“成。哪只？”

“600837，海通证券。”

“券商股？”陈磊咂嘴，“这玩意儿现在几块钱，没人要啊。”

“趋势没走出来之前，谁知道行不行。”刘硕舟把报纸收进包里，“你信，就少拿点试。不信，当我没说。”

陈磊咬着下唇想了半天，一咬牙：“冲你五板那回，我信你一回。五百，就五百。”

周六下午，俩人凑了钱，去营业部。

大厅今天人不多，一个老头趴在椅背上打盹，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唱一出京剧。刘硕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书包带紧了紧，才走到柜台前。

上回那个柜员姑娘认出他，隔着柜台笑。“又来了？”她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这回看好哪只？”

“海通证券。”

姑娘手一顿，抬眼看他：“券商股啊。这行情你也敢买。上回秦丰农业那手我是服的，祝你好运。”

她把回执单递出来，又多问一句：“你室友这五百，也是跟着你买？”

“他自己要试。”刘硕舟说。

“行吧。”她笑着摇摇头，“现在的学生，胆子比我们那时候大。”

刘硕舟没多话，把两千四百一十五块全部转进资金账户，满仓。

陈磊站旁边，手指在委托机上点了又退，退了又点，最后咬着牙按下五百。

回执单吐出来，他捏在手里，皱成一团又展开。他把回执单按在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五百块，就当交学费。”

“这话我爱听。”刘硕舟说，“本来就是交学费。”

“小伙子。”身后有人搭腔。上回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踱过来，“这就又满仓了？上回那两千四，家里给的？”

“自己攒的。”刘硕舟把回执单折好。

老周点点头，缸子盖在杯沿上磕了磕：“学生娃，腰里别这么多现钱，招人惦记。”刘硕舟没接话，拉上陈磊往外走。

出营业部，天边压着一片晚霞，把整条街染成橘红。陈磊跟在他旁边，一路絮叨：“硕舟，你靠谱点啊，我那可是手机钱。”

“放心。”刘硕舟说，“拿住了，别两天就跑。”陈磊把回执单小心翼翼夹进课本里，拍了拍。

“硕舟。”他说，“我这手机要是真没了，我可找你哭。”

“哭也没用。”刘硕舟说，“到时候别割肉就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营业部那块招牌。玻璃门里进进出出，全是上了岁数的人。年轻人里，这会儿就他一个。

刘硕舟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公交站走。身后，营业部的卷帘门还没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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