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五板收官

第五个交易日，下午两点半。大厅顶上那台老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中央屏幕底下挤了二十来个人，脑袋一颗挨一颗。

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还有前台大姐泡的浓茶味。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着，缸子口积了一圈茶垢。后排一台CRT闪着绿字，机箱后头呼呼往外散热。

600248秦丰农业，红色封单钉在最高一格，一动不动。分时图一条直线拉到顶，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五天，五个板，一根红柱子接一根红柱子。

“五板，真走出五板了。”有人拍着大腿，声音发哑。

“我首板就买了，第二天吓跑了，肠子都悔青。”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这会儿没人看自己的票，全盯着那一条红。

刘硕舟站在最角落，屁股底下是半张旧报纸垫着的塑料椅。他从兜里摸出折好的委托单，按了按角。旧衬衫袖口磨起一点毛边，汗把它洇得发软。

他走到自助委托机前。机箱嗡嗡响，CRT屏幕上绿字晃眼。他刷了卡，输密码，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半秒。持仓市值那一栏，清清楚楚：2415.00。卖出，市价，全仓。他按了确认。屏幕跳了两下，成交回报弹出来。账户余额停在2415.00。【2415。兑现。】

他把卡抽出来，塞回裤兜。手心有点潮，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一千五进去，五个板，滚成两千四，跟他算的一个数。

大厅那头有人带头鼓掌，稀稀拉拉两下，又散了。这票跟他们没关系，爽的是那个拿满五板的人。那几道眼光扫过来，他把脸偏开。刚转身，花白头发的大叔挤过来，一把按住他胳膊。

“小伙子，你真拿满五板了？我那天眼睁睁看你一千五进去的。”大叔下巴上胡茬白了一片，眼睛瞪得溜圆。

“运气。”刘硕舟说。

“运气？”大叔摇头，声音压下去，“叔不跟你扯这个。往后你再看上啥票，跟叔透一句。赚了，分你两成。”刘硕舟往后退了半步，把胳膊抽出来。

“叔，我就是个学生，瞎买的。您本钱大，别跟我折腾。”

大叔还不肯走：“你看看我这账户，一个月亏掉我小半年退休钱。你带叔一把。”刘硕舟指了指胸前的校徽：“叔，我还在念书，课本上那点东西都没学明白。”

他摆摆手，往门口走。身后有人喊他，他没回头。玻璃门一推，热浪扑面，马路对面修车铺的电锯滋滋响。

傍晚回宿舍，四楼，楼道里飘着泡面味。他推门进去，陈磊正盘腿坐在上铺看小说。

“硕舟，卖了没有？”陈磊书一扔，探下身来。

“卖了。”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五个板，都拿到了。”

陈磊从上铺爬下来，拖鞋趿拉着，一把攥住他肩膀。

“两千四。”他掰着手指头，“一千五滚五个板，这账我算不过来。硕舟，你是不是偷偷跟谁学了。”

“没学。”刘硕舟把外套挂在床栏上，“那天在营业部瞎买的。”陈磊嗷一声，一巴掌拍在床栏上。

“我靠，真五板。”他扭头冲赵凯的床位喊，“赵凯你听见没，人家真拿满五板。你天天风险风险。”赵凯对着高数题，笔停了停，没抬头。

过了两秒，赵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合上本子。

“这次你对。”他说，“下回我不拦着，你自己有数就行。这种运气，不会天天有。”孙浩刚打完球回来，一身汗，拎着篮球站门口：“说好的，赚了请客。今晚去哪儿？”

刘硕舟笑了一下：“校门口那家家常菜。”小饭馆不大，四张桌子，头顶一盏日光灯。老板掀开后厨布帘，问吃啥。他报菜：一盘红烧肉，一份辣子鸡，再炒两个时蔬。陈磊抢着补一句：“五瓶正广和。”

老板应一声，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起来。

红烧肉先上，酱色油亮，一层肥一层瘦。辣子鸡炸得干香，红辣椒比鸡肉还多。四个人碰了一下汽水瓶，瓶盖刚起，泡沫顺着瓶口往外爬。陈磊夹一大块肉，嚼得直晃脑袋。

“两千四啊。”他说，“我攒半年零花钱都攒不到。硕舟，你这脑子咋长的。”

“吃你的。”刘硕舟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苏晚晴抱着两本书，站门口四下看，一眼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这么巧。”她走过来，嘴角带笑，“你们宿舍聚餐？”刘硕舟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坐，刚好加双筷子。”她迟疑半秒，把书放椅子上，挨着他这头坐下。老板添了一副碗筷。

苏晚晴看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一眼他：“听说你今天把票卖了。”

“嗯，落袋了。”苏晚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你那天在课上说，短线看资金。”她忽然开口，“这五板，就是资金堆出来的？”

“嗯。”刘硕舟说，“买的人多，卖的人少，它就上去了。”

“那堆完了呢？”

“堆完就散。”他说，“所以我卖了。”她点点头，没再问，给自己倒了半杯汽水，杯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赚了多少？”陈磊嘴快。

刘硕舟瞪他一眼，他赶紧埋头扒饭。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夹菜。隔壁桌的小电视在放一首老歌，声调咿咿呀呀的，街上自行车铃一阵一阵响。饭吃到九点，刘硕舟招手结账，老板扒拉算盘算：“五十六。”

他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点。陈磊要抢，被他按回去。

出门，晚风一吹，他把找零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