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牧

天衍大陆，青屿国，疏锋门后山。

山风贴着崖壁刮了上来，卷着碎石与枯叶。血混着草汁的味道，被风送出去老远。

崖边一前一后立着两道身影，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们脚边数尺处，还躺着第三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乱石间，青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正顺着衣料往下渗，在暮色里泛着粘腻的光。

“周师兄，我们这次......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赵见青站在数丈开外，声音发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他盯着地上的那具身影，只是一眼便飞快地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哼，死了最好。”周显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目光死死钉在地上的李牧身上，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了实质。

“要怪，就怪他坏了我的好事。若不是他横插一脚，那个农户家的姑娘，早就成了我的女人。我周显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他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他的母亲是紫罗宗的外门长老，父亲也是星衡镇李氏家族的族长。”赵见青满脸无辜。

这件事本与自己无关，他只是依了内门弟子周显的意思，出面将李牧邀来后山试炼，谁料到竟会闹成这般局面。

若真闹出了人命，惊动了李家，恐怕连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

“他不是还有一口气嘛。”周显转过身，朝赵见青走近两步，声音不高不低，“你不说，我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那目光压下来的时候，赵见青只觉后颈一凉，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仿佛再多嘴半句，下一个躺在那里的便是自己。

“让他自生自灭吧。”

周显脸上浮起一抹邪笑，声音却压得极低，“这后山经常有妖兽出没，等山里的妖兽出来，把他吞了，手上不沾血。便是他家里人查上门，以我爷爷内门大长老的身份，谅他们也不敢赖到我头上。只怪他自己修为不足，死在妖兽嘴里，怨不得旁人。”

说罢，周显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疏锋门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仿佛方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赵见青在原地愣了一瞬，终究不敢多言。他垂下头，又忍不住朝地上那具身影瞥了一眼，终是快步跟了上去，越走越快。

......

躺在地上的李牧，意识正一点一点沉入黑暗，往日记忆却如潮水般漫涌上来。

他出生在星衡镇四大家族之一的李氏家族，父亲正是李氏家族的现任族长李玄清。

李氏家族发迹于凡人商贾世家，直到三百年前出了一名具有修仙天赋的先祖后，才逐渐形成了现在的修仙家族。

而李牧正是李玄清的独子，自从十岁生日那年就拜入疏锋门，随后用了四年时间才把灵气修炼到聚灵境第四层，勉强成为了外门弟子。

而其他方面几乎没有什么长进，一套基础的金锋剑法才练到第三式。

身为李家子弟，本该走到哪里都风光无限，受尽旁人艳羡与尊敬。

但是李牧却不在此列，原因是他的修炼天赋实在太糟糕了，让人无比失望。

要不是他的父亲是李家当代族长，母亲又是紫罗宗的外门长老，旁人恐怕连明面上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平时那些逢迎的笑脸背后，是藏不住的嘲讽与轻视，那些句句“公子”的日常称呼里，听不出半分真心。

即便如此，李牧受的欺辱依旧半点不少。

记忆最深的，是大伯的长子李志恒和次子李志宇，隔三差五便寻他麻烦，专挑无人之处羞辱他。

连他的侍女小岚也常遭其他侍女和佣人的白眼，每每哭着跑来向他诉说委屈。

而同辈之中，李志恒、李臻明十二岁便踏入聚灵境第四层，双双拜入了八品宗门焚天谷。

更出色的，是大伯次子李志宇与四叔之女李婉姝，十二岁便已是聚灵境第五层，分别拜入了七品宗门断岳宗和七品宗门落霞宗，堪称李家百年间难得一见的天才。

但是，在李牧记忆最深处的，仍是三年前家族会武上，父母因他天赋太差受尽嘲讽，尤其那句“李族长，贵公子还真是虎父犬子啊！”

往事的扉页被一页页翻起，像是将李牧的一生重新演绎了一遍。

不堪的修炼天赋......

同门师兄弟的嘲讽......

家族子弟的欺辱......

父母的关爱和期盼......

......

若有来生，必要将这些嘲讽与欺辱，数倍奉还，也决不能再让父亲母亲失望一次。

李牧嘴角微微牵动，浮起一丝苦笑。那笑里有不甘，有遗憾，也有解脱。

记忆仍在脑海中一帧帧地回放，他强撑起最后一口气，缓缓掀开眼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暮色苍苍，山风呜咽。

他以为，这一生，到此为止了......

然而，就在李牧意识将要彻底溃散的一刻，天边忽然划过一抹亮光。

那光莹白如霜，快如惊鸿，仿佛自九天之外而来，拖着一条细细的尾焰，穿过重重云层，径直坠向疏锋门后山。

随后那光无声无息地，没入李牧的眉心。

昏睡的李牧浑然不知，此时他的身上笼罩着淡淡的莹白色雾气，并在不断修复他的身体。

山道的尽头，一头低阶妖兽嗅着血腥味摸了过来，绿油油的眼珠子在暗处闪烁。

它谨慎地往前凑了两步，却在看清那团雾气的一瞬，浑身的毛炸了起来，低低地咆哮一声，夹着尾巴，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后山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与那道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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