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鸿掠水剑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小岚俯身到灶台前添柴，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公子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李牧应了一声，在门槛上蹭掉了鞋底的泥，然后坐下来扒了半碗饭。

小岚做的菜还是老样子。一盘咸菜炒肉丝、一碗蛋花汤，算不得丰盛，却格外的下饭。

李牧吃得很快，筷子在碗沿磕了两下之后便搁下了。

“公子，今天晚上怎么吃得这么急？”小岚收碗的时候，奇怪地看着他。

“有点事。”

李牧含糊的应了一声之后，人已经推开了里屋的门。

身后传来小岚的嘀咕声，此时他已经无暇去听了，怀里的两本秘籍正硌着心口，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两本武技的内容。

关上房门之后，李牧才将两卷武技从怀里取出来。

一卷封面是浅墨色的，《孤鸿掠水剑》五个字的笔迹非常瘦硬，透着一股轻灵之气；另一卷《崩拳》，封面为暗赭色，字体又粗又重，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拳风。

他先翻开剑谱，又摊开拳谱，两本交替着看，越看眼睛越亮。

剑法主攻，轻灵迅疾，可远距离伤人；拳法主守，刚猛沉厚，可近距离护住自身。

一远一近、一柔一刚，正好补全他眼下的短板。从此与人交手，远则剑攻，近则拳崩，进退之间便有了余地。

李牧并非贪多之人，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武技贵精不贵多，可这两本，竟像专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

油灯爆出了一个灯花，李牧浑然不觉，一直到深夜才把两本秘籍合了起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武技算是大致熟了。明早去前山深处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练，练武场人多眼杂，避免生出麻烦。”

疏锋门每五日才有一次集中的武技教课，其余时间皆由弟子自行支配，所以李牧有充足的时间来修炼《孤鸿掠水剑》和《崩拳》。

李牧把秘籍收入储物袋之后，吹熄了灯焰。

在黑暗之中他睁开着双眼，四周没有任何光，只有房梁的影子重重地投射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扭曲的阴影。

疏锋门前山的院子中有一间屋子，窗户上用窗纱糊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条缝隙里透出了一丝昏黄的灯光。

桌子上油灯的火焰压得很低，两条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印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小子最近躲得很紧，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一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躲？他能躲过我周显，还能躲过疏锋门的地界？”另一道身影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听说，他手里多了点东西。”

“哦？”

“不着急。让他再蹦跶几日，正好看看，他捂着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两人相视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点白牙，在昏黄的灯火下，像两头夜里嗅到血腥的野兽。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李牧便带上精钢剑往前山深处里走去了。

花费了一个多时辰，他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崖顶约莫十数丈方圆，三面皆是望不到底的白雾，面前却横着一条浅浅的小河，水声潺潺，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

天高风静，四野再无半点人烟，这是个练剑的极佳地方。

李牧解下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枯燥单调的修炼。

第一式“起鸿式”，剑出无声，如同鸿雁振翅一般，在晨雾中划出了一道痕迹；

第二式“掠波式”，剑走弧线，贴着地面平平递出，剑尖几乎擦着草尖掠过去；

第三式“惊鸿式”，讲究的便是一个“惊”字，剑光骤起，就如孤鸿受惊一样，一掠而去……

他一式一式地练，每一式都要练到剑势与心意合一，才肯换下一式。

悟性给了他一条捷径，可他偏要拿笨功夫去磨。因为他知道，剑法可以速成，但是剑法精髓的领悟不能速成。

从晨光初透，到日头爬上天顶，再到西沉，他始终没有停。

到了第七式“渡水式”的时候，剑势已经由轻转急，如孤鸿横渡江河，一往无前；

第八式“落雁式”，则是全套剑法的收招，一剑即出，人随剑走，剑随影逝，无迹可寻。

八式练罢，李牧又从头来过，如此周而复始。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收剑归鞘，枕着剑鞘躺倒在山石上，仰望着浩渺星空，大口喘息。

累是累，但是每练一遍便精进一分的痛快，却是他在宗门四年里从未体验过。

......

日子一天天过去，剑光也是一日日凌厉。

那日黄昏，山风微凉。

李牧又从头练了两遍，练到第二式“掠波式”，剑将收未收的时候，手中的剑忽然变轻了。

那是一种奇妙的错觉：剑不再是他握在手里的一件死物，仿佛它自己活了过来，变成一只贴着水面掠过的孤鸿。

剑快且轻，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避无可避的锋芒。

他的心头一震，这一剑几乎不受他控制地落下。

“嗤......”

面前的那截枯木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连一丝木茬都没翻起。

李牧持剑而立，久久回不过神。

他缓缓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截断木，忽然明白了。

就在刚才的那一剑里，他隐约摸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剑之意境，是剑法的魂，无数剑修终其一生都求而不得的感悟。

宝珠只补悟性，使他的悟性更高。

但是这份剑意，是他千百次挥剑、千百次与孤鸿掠水的意象相对之后，自己一点一点“换”回来的。

此后的时日里，他有意去寻那一剑的感觉。

有时在晨曦初透的崖边，有时在暮色苍茫的河边，有时在骤雨初歇的空地上，李牧一遍遍地出剑和收剑。

剑意并非每次都肯现身，多数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在风里雨里挥汗，剑尖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低鸣。

但是只要他静下心来，那道一掠而过的锋锐就会在不经意间再次出现。

像鸿雁掠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到第七日的时候，他终于能稳稳地将这股意境收放自如了。出剑的时候，剑随心意，快慢由我；收剑的时候，锋芒敛去，温润如常

《孤鸿掠水剑》，小成。

剑法既成，他又花了半月的时间，转练崩拳，崩拳共三式：

第一式“山崩”，右手直拳轰出，气随拳走，势如滚石下山一般；

第二式“地裂”，一拳捶向地面，拳意化作气流贴着地皮向外蔓延，触者皆退；

第三式“土镇”，双手握拳交叉护于胸前，周身劲力凝成一面无形壁垒，守得密不透风。

......

最初的几日里，他笨拙得像刚学步的孩童。一拳轰出，不是力道散了，就是重心不稳，脚下一晃，险些栽进河里。

李牧不恼不急，抹一把汗之后又重新摆好了架势。

渐渐地，拳风里有了金石之声。再后来，一拳轰在碗口粗的树干上，“咔嚓”一声闷响，树干应声而断，断面参差，扬起半天木屑。

李牧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拳头，突然笑了起来，他终于体会到“以力破巧”的痛快。

他不禁又想：若将那掠水一剑与这一记崩拳合用，一快一猛，远近结合，即使遇上比自己高一两个小境界的对手，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一个多月下来，崖边的枯木林差不多被他轰倒了一小片。

他的崩拳也稳稳迈入了大成之境，如今随手一拳轰出，四周的空气都被压得凝滞，风过拳面也会拐着弯绕了过去。

练武的这些日子，李牧在山林间穿行，时不时会撞上几只不知死活的一级妖兽。

最初几次，他还会紧张，剑与拳交替得有些生涩。

可妖兽不给他客气的机会，利爪獠牙已经逼到近前，他只能凭着本能将剑意与拳劲倾泻而出。

几场以命相搏的厮杀下来，招式之间的生涩感尽数褪去，这种真刀真枪的磨砺，反倒比闭门苦练更有进益。

夜深人静，李牧独坐在灯下，将这一月有余的收获细细捋了一遍：聚灵境五层的修为，圆满的金锋剑法，小成的孤鸿掠水剑，大成的崩拳。

他的实力已远非从前可比，可他却没有丝毫行动的意思。

赵见青是聚灵境第八层，周显更是凝真境初期，凭他如今这身本事，贸然寻仇，最终还是自己吃亏。

他要的从来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一场万无一失的清算，他等得起，也忍得住。

“先提升境界。”他合上秘籍之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地说，“等境界提升了之后再去找他们，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提升境界的路，他也已想得明白了：聚灵境以灵气淬体，滋养内力，再以武技带动内力循环，除了日复一日的苦修，丹药和灵草亦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宗门任务堂长期设有采集灵草、猎杀妖兽等任务，奖励丰厚，皆是实打实的修炼资源。

他打算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去接几桩任务，积攒一些家底，一步步捅破聚灵境第五层的纱窗。

窗外的夜风已经有些微凉了，李牧微微俯身，一口气吹熄床头的油灯。

在黑暗之中，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不灭的火焰。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个多月的苦练之后，聚灵境第六层的瓶颈已经悄悄松动了，只差一个契机便能以纯厚的灵气修为冲破膻中穴，跨入聚灵境六层。

......

这一夜，少年枕着剑入睡。梦里，有孤鸿掠水，剑光如雪；也有山崩地裂，拳风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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