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先把账给我看

贺庭川没有拿走手机。

“先给你看看。”他说，“涉及你的材料，你没同意，我不拿去跟他谈。”

林见月仍按着屏幕。

“你说的话，他会听吗？”

“不一定。”

她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那你能做什么？”

“你先把借款和扣过的钱找齐，哪一笔对不上，就问哪一笔。你母亲的资助记录，我也给你。”

“然后呢？”

“你先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让我继续插手。”

林见月松开手机，没递给他，而是把催款单转给了自己另一个邮箱。

“我先留一份。”

贺庭川没催，等她留好备份，才收到原图。

门口传来杜衡的声音。物业已经把电梯停用，想请他们确认故障发生时的情况。

林见月抓起外套，先出了门。

电梯外拉着隔离带，维修人员拿着记录表，朝她叫了声贺总。她走出两步，才被杜衡轻轻提醒。

“叫您呢。”

她回过头，迎上维修人员的目光。对方问起谁先眩晕，贺庭川从她身后接了话，声音却是她的。

“我们都晕了一下，接着就醒了。”

维修人员记下来，又问了几句。等对方走到另一侧查看，林见月才拉着贺庭川退到走廊拐角。

“刚才你抓过我的手腕。”

她伸出手，扣住他腕上那根红绳，像电梯里那样把人往身前带了一下。

眼前仍是自己的脸。

“是不是反了？”她松开，“刚才是你拉我。现在该你来？”

贺庭川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了一下。林见月没站稳，跟着迈出半步，差点撞到他。

两人同时停住。

“你的步子能不能小一点？”她问。

“现在迈大步的是你。”

林见月低头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没再争。他松开手，她又握了一次，还是没变。

电梯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金属轻响。她扭头看向隔离带，又看了看电梯门前的警示牌。

贺庭川先开口：“抓手、拉人都没用。也可能跟动作没关系。”

“至少这几次没用。”她把手收回来，“别再拉了，你脸都白了。”

他按着胃，想说什么，林见月已经转向杜衡：“检查约好了吗？”

“约到中午的号，车也备了。”

“我回去拿包。”

回到休息室，贺庭川绕到椅子旁取包，手肘碰到了包带。那只旧帆布包落在地上，掉出半袋饼干。

他弯腰捡起来。

包装开了口，里面只剩两片。

林见月伸手接过去：“没吃早饭，垫一口的。”

话没说完，对面响起一声很轻的肚子叫。

两人都没动。

林见月看着自己那张一向能忍的脸，忽然有点尴尬。

“我平时不这样。”

贺庭川把饼干放回包里：“我也没说什么。”

他叫杜衡送些吃的，问她有没有忌口。

“检查不是要空腹吗？”她问。

“杜衡刚问过，先看门诊，医生认为需要空腹的项目另约。你……我现在胃不太舒服。”

他在两个称呼之间停了一下。

林见月看见他仍按着上腹，指尖把衬衣攥出一道褶。

“别喝冰的。”她说，“包外侧有药盒，是医生之前开的。你先别吃，带去给医生看。”

贺庭川点头。

林见月拿出手机。补试要用的剧本、该带去医院的药盒都装好了，她只想在出门前先弄清那张催款单。

十八万元，是母亲出事后借的。

钱打进来那天，她就在医院窗付了大半。那张借款凭证，她记得很清楚：韩曼拿着纸，让她去走廊尽头的打印机复印身份证。

她排队时，护士打了第三个电话。

“所以本金确实拿到了。”她说。

“我没说你没拿。”贺庭川道，“先看后来怎么扣的。”

韩曼每次发结算邮件，都把片酬、借款扣还和公司费用放在一张表里。林见月存过截图，也问过几次，得到的答复总是等年底统一核算。

她曾列过三晚上的表，后来赶夜戏，断了。如今再翻，有的附件叫“最终版”，有的叫“最终确认版”，同一部戏竟存了四份。

贺庭川没有催她，拿纸写下项目名和日期。

“先别挑最后一份。找你当时回复确认的那份。”

“我知道。”

她说得有些硬。

他便不再提醒，低头等她往下翻。

杜衡送进两份热粥，把餐盒放好，又带来贺庭川让他整理的资助记录。

“涉及林女士的，单独摘出来了。”

林见月报出自己的邮箱。贺庭川点了头，杜衡便把记录转给她。

八笔，每笔两万元，共十六万元。付款账户是贺庭川本人，收款方是康复中心，备注有林秀华的名字。附件里还附着中心发来的收款回执。

最早一笔，确实是八个月前。

林见月盯着日期，想起那时自己正在外地拍戏。

她以为母亲运气好，总算申请到一个名额，还特意多买了两斤橘子，让护工替她带过去。

她把邮件存好，抬起头。

“谢谢。”

贺庭川刚掀开粥盖，动作停了停。

“这声谢是为我妈。”她说，“跟你哥的账分开。”

“好。”

他把一盒粥推给她。

她没再推辞，拿勺子吃了两口，才继续翻邮件。

去年十二月，一份短片结算里扣了六千元培训费。

那次课程她参加了，有签到，也有收费确认。她当时嫌贵，韩曼说公司合作的老师都这个价，课程上完以后，她没再争。

可是上周催款单的末尾，又列着六千元。

课程名、授课月份，都一样。

“这一项。”她把两张图并排放大，“是不是算了两遍？”

贺庭川拿过来，看了邮件日期，又把手机还给她。

“前面写已扣，后面写待付。你问过没有？”

“我问了，韩曼说培训费跟借款分开算。”

“分开算，不代表交过的还要交。”

林见月把课程名和月份又对了一遍。邮件里的“已扣”两个字，就在她自己的确认回复上方。

她把两处圈出来，发给韩曼。

【去年十二月已经扣过的六千元，为什么又列进待付款？请核对这两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贺庭川问：“要我跟她说吗？”

“先不用。”

她这次用的是自己的微信，顶着谁的脸，韩曼都看不见。

几分钟后，回复到了。

【费用是财务做的，我问一下。】

林见月放下勺子。

【核对后请发更正单。这两份原始邮件，我都留着。】

她等了一会儿，韩曼没有再回。

贺庭川的手机却响了。

屏幕上是贺承安。

林见月看见那个名字，肩膀绷了起来。

贺庭川没有示意她接。

铃声响到结束，休息室里恢复安静。

“为什么不接？”她问。

“我现在说话，他认不出来。让你代我跟他谈，又会变成我教你怎么回答他。”

他把手机翻过去。

“账还没对完，先对账。”

林见月重新拿起勺子，粥已经不烫了。

她吃完小半盒，韩曼终于发来一份新表。

【财务沿用了旧模板，这项重复带进去了，已删。以这份为准。】

待付费用少了六千元。

借款余额那一栏没变，另外几项她还没有找齐凭证，仍旧留着。

林见月把新表下载下来，连同更正说明一起存好。

“她说是模板错了。”

“你怎么想？”

她慢慢摇头：“不知道。先把确定的改掉。”

她把表里待付的六千元改成“已更正”。回到聊天框时，那句还没发出去的“有群演的活也叫我”还在。

她删掉它，收起手机。

贺庭川没看表，正捏着一张纸巾，擦粘在袖口的粥。

那是她的旧外套，袖口松，刚才不留神扫过了餐盒边缘。

“卷起来。”林见月提醒。

他照做，露出手腕上的红绳。

她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离谱。

自己穿着他的西装，在这里催经纪人改账；他裹着她的旧衣服，连吃粥都还没习惯。

贺庭川察觉她在看：“又怎么了？”

“没事。”

她刚想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见月下意识就要接，手指停在绿色按键上。

她现在是男人的声音。

她把手机递过去：“我妈。你先帮我问她怎么了，别提换身体的事。”

贺庭川接过来，开免提。

“妈？”

这个称呼他说得很轻，自己也有些不自在。

林秀华没有听出来。

“见月，你吃饭没有？”

林见月拿起笔，飞快写了两个字。

吃了。

贺庭川照着说：“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林秀华压低声音，“明川公司的贺总来看我了，说你跟韩经理闹了点误会。”

笔尖停在纸上。

“他带了份东西，说把旧账确认一下，以后就不用老跟你催了。我想着你也辛苦，先看看……”

林见月看向桌上那部没接来电的手机。

贺承安没等弟弟接电话，先找到了她母亲。

她把刚写的两个字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用力推到贺庭川面前。

他看完，抬起眼。

林见月点头。

贺庭川握住电话，用她的声音说：

“妈，先别签。把电话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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