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崖下

天没亮透，石头就醒了。他在炕上躺了一会儿，把昨天想了一夜的事又想了一遍。家里的地少了两百斤。两百斤粮是半年的嚼谷。他爹的腿一到阴天就疼，抓一副药四十个钱。四十个钱他见过。铜的，用麻绳串着，串上有四十个疙瘩。赵满囤量地那天，他看见赵满囤从怀里掏出一串钱，递给拉皮尺的两个人。

黑崖上有石耳，石耳是长在石头上的东西，黑的，卷着边，一片压着一片贴着崖壁长，镇上药铺收，一斤三十个钱。他听狗剩的爹说过，早年有人去黑崖采过一回，采回来两斤，卖了六十个钱。那一家后来搬走了，据说是采完之后，病了一场，后来就没人去了。石头知道没人去，他也知道，正因为没人去，上面那片石耳才没人采过，才有那么大。这笔账他算了三遍，第三遍算完，他起身穿衣服，他没跟爹说，也没跟娘说，只说去后山放牛，柴刀别在腰上，麻绳绕了两圈挂在肩上。

出村的时候天刚亮，往后山走，越走路越窄，走到半坡，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起来了几根，细细的，直的，他数了数，没数完。黑崖在坡的北面，他长到十二岁，从来没走到过这么近。那是一堵石头墙，从坡底一直切上去，切到看不见的地方。石头是黑的，不是土黑，是石头本身发黑，像被火燎过，又像被水泡过，崖面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裂纹。崖底下是雾，厚，白天也不散。石头站在离崖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站了很久。没有风，也没有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他想起昨天夜里那一声响。那声响不像风，不像水，也不像石头滚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石头摸了摸腰上的柴刀，刀是家里的，砍过柴，刃口崩了一块。他跟自个说：就采一片。采一片就走。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可以回去。回去最多挨一顿骂，什么也不损失。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挨一顿骂，不解决四十个钱。

崖根底下堆着一堆碎石，是历年从上面掉下来的，堆得有半人高，像一个小坡。他踩着碎石往上爬。爬到最上头，手就够着崖面了。崖面上长了青苔，湿的，滑。他把手指抠进石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摸。摸到第三下，他看见石耳了。长在他头顶一臂多高的地方。黑的，厚，卷着边，一片压着一片，比他巴掌还大。光看那一片，就有半斤。石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半斤是十五个钱。四片就是六十个钱。六十个钱能抓一副半的药。他咽了口唾沫。他没有绳子可系——麻绳只有一根。他解下来，找了块凸出来的石头桩子绕了两圈，另一头系在自个腰上。他拽了拽，绳子是紧的。他把绳子在腰上又缠了一圈，勒紧，往下蹲了蹲，绳子绷住了。他这才想起来，这绳子原本是拴牛用的。旧，有几处磨得起毛。家里没有更好的绳。手不够长。他得再往上探一臂。左手边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一指多宽。他把左手塞进去，抠住。裂缝里的土是湿的。凉的。石头愣了一下。昨天他站在崖沿上往下看，看见的就是这道缝。那时候缝口上的土是干的，干的，发白。可缝里面不是。他没工夫想这个。右脚往上踩了半步，右手伸出去，抠住那片石耳，往外一掰。石耳连着一点石皮，掉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候，他左手抠着的那道裂缝，动了。不是裂开，是错了——像一块石头离开了它原来的地方，往下滑了半指。石头手上一空。

他记得自己往下掉的时候，脑子里是白的。绳子在腰上勒了一下，又松了。他撞到了什么，滚了一圈，接着往下掉。然后撞在一样硬东西上，停住了。他躺在地上，疼。浑身都疼。他试着动手指，能动。试着动脚，能动。他慢慢坐起来，摸自己的头，摸到一手黏的。他先摸腿。左腿的裤子上破了一道口子，手伸进去，是滑的，黏的。他把手拿到鼻子底下闻，是血。他又摸胳膊，胳膊上有几处硬邦邦的，一按就疼。他坐在那里，等疼过去。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一点都看不见。他听见水滴的声音。一下，隔很久，又一下。空气是凉的，有一股味道。不是臭，是那种很旧的味道，像很久没打开过的柜子，头一次开盖时窜出来的那口气。他往四下里摸。摸到石头，凉的，粗的。往头顶摸，是石头。往旁边摸，还是石头。四面都是石头。他像是掉进了山肚子里。“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声音出去了，撞在什么地方，又回来。回来的时候变了形，听不出是自己的。石头坐在原地，等眼睛适应。没有用。这里没有光。他记得自己是从一个方向掉下来的。他往回摸，摸到一堆碎石——就是跟着他一起下来的那些。他抬头。头顶是黑的。石头想了想。他解开腰上的绳子，一头拴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打了三个结。然后拉着绳子，一步一步往里走。走了七八步，他摸到了空。前面是一大片没东西的地方。他的手往前伸，什么也没有；再往前一步，脚底下还是平的。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跑得更远，回来得更慢。洞是深的。

石头往回走了两步，仰起头。他掉下来的那个地方，够不着。掉下来是一眨眼的事，要爬回去，就得往上爬。他不知道那上头有多高。他把绳子解下来，往上扔。绳子七八尺长，扔上去，什么也没碰到，又落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坐着喘了一会儿。

他拉着绳子往回走了半步，又往前走了半步，他不想往里走，可他得找路出去。往里走了大概二十来步，他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啪”地一响，滚开了。石头定住，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声音。他蹲下来，伸手往前摸。先摸到一根圆的东西，细，一按就响。他捏了一下，是干的。再往前摸，摸到一块布。布很脆，他的手按上去，布就掉下来一块，露出来的地方还是布。他顺着布往上摸，摸到了硬的。不是石头的硬。是另外一种硬——圆的，滑的，中间有一道一道的棱。他摸了很久，才明白自己摸到的是什么，一只手。石头没有把手缩回来。他一点一点摸过去。五根，每根都分着节，节跟节之间，是空的。再往前，是手腕，是胳膊，是肩膀。一个人的骨架，靠墙坐着，架子上还挂着布，他摸了一把，布一碰就碎；碎掉的地方露出一条腰带，腰带上有只环，铁的，没锈。石头把手缩了回来。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石头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他坐着，跟那具坐着的东西隔着自己的手臂那么远。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摸旁边。摸到一根木棍，断了，斜在旁边。摸到一个布囊，布硬得像石头，一碰就掉渣。布囊里有东西，一硬一软，硬的方，软的卷着。他没拿出来。他的手停在那儿。他想起一件事。他往那具骨架的右边摸。这只手跟左边那只不一样——左边那只搭在膝上，是摊开的。右边这只握成了一个拳头。石头在黑暗中待了很久，才伸过手去，把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几根手指掰开。他坐在那里，手心出了汗。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另一件事。在崖上，他左手塞进那道裂缝里的时候，指头底下碰着一样东西。硬的，圆的。他当时没空想，一把攥住，就那么攥着掉了下来，一直攥到现在。石头慢慢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个东西，圆的，比铜钱大一点。不重，也不凉。是温的。

他把它捏了两下，硬的。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不见，那东西在他手心里，慢慢烫起来，不是热，是烫，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鸡蛋。石头想把它扔了，他的手指松开了，它没有掉，它贴着肉，往下沉，沉进他的手心里去了。石头张着嘴，没喊出来。他眼前亮了一下，只有一线，一线光从很高的地方裂开——他看见天，不是洞顶，是另外一片天，很高，很暗。那一道裂缝横着拉开，越拉越长，有东西从裂缝里掉了下来，不大。可他看见它落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云被推开，推出一个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黑暗还在，水滴还是隔很久响一下。石头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抬起头，往上看，头顶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记得那一道裂缝。那不是他摔懵了，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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