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出村

那天夜里，他娘给他收拾东西。

包袱是粗布缝的，平时装棉袄用的。她把一个包袱摊在炕上，往里放：六个窝头，用布分了包；一件夹袄，是去年做的，袖子短了一截；一双鞋，新的，纳了十几层底。

她放一样，说一句。

“窝头头两天吃，后头两天硬了，泡水吃。”

“夹袄夜里盖着。”

“鞋别舍不得穿。脚坏了走不了路。”

石头坐在炕沿上，一件一件看着。

他娘把包袱系好，又想了想，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包袱缝里。

“那是六个钱。别跟你爹说。”

石头把包袱抱在怀里。

＊　　　　＊　　　　＊

他爹那天晚上说的不多，可说的都是有用的。

“走路看天，天要黑就先找地方。”他说，“别赶夜路。宁可在庙里蹲一夜，也别在野地里睡。”

“钱分开放。”他说，“腰上放一点，鞋里塞一点。一处丢了还有别处。”

“跟生人别多说。人家问你叫什么，你就说石头。问你哪儿来的，你说北边。”

“还有——”他爹把手里的旱烟杆放在膝盖上，“路上有人对你好得过分，你要走开。”

石头一条一条记住了。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先绕到北屋墙根下，把那块碎砖挖出来。

砖底下的泥是他自己糊的。他用手指头把泥抠开，伸手进去，摸到了布囊。

布囊还在。

他把布囊揣进怀里，贴着肉。然后把砖塞回去，用脚把土踩平。

然后他背上包袱，把柴刀别在腰后头，用外面那件旧褂子盖住。

他娘在灶上热了粥，让他喝了一碗热的。他爹没出来。

他走到院里，往北屋看了一眼。屋里没点灯。

他出了院门。

走到村口，后头有人喊他。

“石头——”

是狗剩。

狗剩跑得急，光着脚，衣裳还没穿好，跑到跟前来，两手撑着膝盖喘。

“你、你去哪儿？”

石头看着他。

“走亲戚。”

“哪门子亲戚？你家哪有亲戚？”

“南边的。”

狗剩不说话了。

他喘匀了气，直起腰，看着石头背上的包袱，看着石头腰上那把刀。

“你骗我。”他说。

石头没答。

狗剩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跑。

跑出去七八步，他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跑回来塞到石头手里。

是半个饼。还是热的。

“我娘烙的。”狗剩说。

石头把饼捏在手里。

“你回来。”狗剩说。

石头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往南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成。

＊　　　　＊　　　　＊

出村一里地，他拐了个弯。

他没有直接往南。他先往北走，往后山走。

他要去看一趟黑崖。

天刚亮，坡上有雾。他从坡上往下走，走到崖根底下，站在那堆碎石前头。

那道缝还在。两块石头夹着一条黑。

石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着身子，进去了。

洞里还是黑的。

他没有走深。往里走了七八步，摸到那堆他搬过的石头。

石头蹲下来。

他伸手在那堆石头上摸了一遍。石头还是那堆石头，摆得还是他摆的样子。

没有人来过。

他坐着，坐了一会儿。

洞里冷。滴水的声音还在，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我走了。”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洞里没有人。

反正他说了。

＊　　　　＊　　　　＊

出来的时候，他把那道缝上的浮土抹了一遍。

抹不平。可他抹了。

往南的路，他是头一回走。

以前他走过最远的，是镇上，十里。

往南的路比去镇上的路宽，路上有车辙，车辙是干的，深一道浅一道。路两边是田，田里没有人。

他走了一个早上。

晌午的时候他在路边坐下，吃了两个窝头，喝了半瓢溪水。

他把吴先生那本书从怀里拿出来，翻了两页，又收回去。

他不能在路上看书。看书的路上会有人跟他说话。

下午他走得更慢了。

脚上磨开了口子。他没舍得换新鞋——新鞋留到后头穿。他把旧鞋的鞋帮往外掰了掰，接着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看见前头有个土坡，坡上有一座小庙。

庙很小，一间房那么大，屋顶塌了一角，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半。

庙门口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石头不认识。

可他数了数石头上的字，一共两个字。

他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这是他图上的第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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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黑的时候，他进了庙。

庙里供着一尊泥像，泥像的头缺了一块。底下有个石台。

石台上有灰，灰里有几个鞋印。

有人来过。不是今天。

石头在庙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干草，草是别人留下的。

他把草铺开，坐下。

他没有点灯。他摸黑把新鞋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身边。

他把柴刀抽出来，放在手边。

他躺下之前，从怀里把布囊摸出来，在手里捏了捏。

布囊是硬的。令牌在里头，皮子也在里头。

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捏着，捏了一会儿。

村里的路他记得。一百二十步，他也记得。那头骡子拴在谁家墙外，他也记得。

他把布囊塞回怀里，压在身子底下。

夜里他醒了两回。

第一回是风。风从塌了的那一角灌进来，把干草吹得响。

第二回他听见脚步声。

他没有动。他躺着，把手放在柴刀上。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一下。停了很久。

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坐起来。

他从怀里把书拿出来，就着门口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他是想再看看书的最后一页——他记得最后一页的字比别的地方密。

翻过去，他把书举高了一点。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字。

不是书上印的字。是有人用很细的笔写上去的，横着写，只有一行。

石头把那行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认出了两个。

“南”。

“年”。

他把书合上，又在膝盖上摊开。

他又看了一遍。字很小，剩下的他都不认得。

可他知道那三个字里有一个是“三”。

他在镇上的檐下听来的话，也是“三年一回”。

石头坐在庙里，捧着那本书，坐了很久。

书不是随便给的。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脚上磨破的地方，第二天就成了血泡。他用针挑了，撒了点土，第三天结了痂。

第二双鞋他穿上了。

路上他过了两个村子。他没有进村，绕着走。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窝头。第三个窝头硬了，他泡在溪水里，泡软了才吃。

第三天晌午，他看见前头亮了一下。

那不是天。那是水。

＊　　　　＊　　　　＊

落霞渡是一条大河。

河比他想的宽得多。石头站在坡上往下看，看见河面上有一条白线，白线是一条一条推过来的水。

河对岸有树，有房子，房顶上一缕一缕的烟。

渡口在河这头，一排石头台阶从岸上一直铺到水里。

台阶底下停着两条船。

石头在坡上站了很久。

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走下坡去。

渡口上有十几个人。

有挑担子的，有背着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他们都在等，蹲在台阶上，有的吃东西，有的打盹。

石头凑过去，站在最边上。

他没有马上问。他站着看。

看了一趟船走了，又看了一趟船回来。

船靠岸的时候，一个黑脸的汉子从船上跳下来，站在台阶最上头。

“过河的都过来。”

人们围上去。

“二十个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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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把手伸进怀里，数了数。

十一个。

他娘给的六个，他自己攒的五个。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别人一个一个上船。

有人掏钱掏得痛快，有人掏钱的时候嘴里嘟囔。挑担子的那个钱不够，跟黑脸汉子讲了几句，汉子摇头，那人就退回来，蹲在台阶上接着等。

石头把钱放回怀里。

他没有去讲价。他知道讲了没用。

这时候岸上乱了。

有人牵着一头驴往台阶下走。驴不肯走，四条腿叉开，把脖子往后仰。

牵驴的是个半大孩子，穿一身青布衣裳，衣裳是新的，领口浆得硬。他后头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背上背着行李。

“往这边拽！”

“拽不动——”

“打它。”

那孩子举起手，巴掌还没落下去，驴的前腿就抬起来了。

＊　　　　＊　　　　＊

石头走了过去。

“别打它。”

那孩子回头看他。

石头没有停，走到驴跟前。

他没有拉缰绳。他从驴的左边慢慢绕过去，手搭在驴脖子上，顺着毛摸了两下。驴耳朵动了一下。

他绕到驴的右边，又摸了两下。

然后他站住，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驴自己把头低下来，往前挪了半步。

石头牵着缰绳，把它牵到台阶下。

那孩子看着他。

“你会弄牲口。”

石头“嗯”了一声。

那孩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扔给黑脸汉子。

“两个。”

汉子接了钱，往船上一指。

那孩子上了船。走到船板上，他回过头，看了石头一眼。

“乡下人倒是会伺候牲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石头站在台阶下，没有接话。

船又走了。

石头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没有急。他在看。

他看船一天走几趟。

他看货物是怎么装上船的。

他看黑脸汉子什么时候会松口。

看了两趟，他看出来了：最后一趟收工之前，船家缺人手。装货要人抬，卸货要人扛，台阶那么陡，谁都愿意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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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趟船要开了。

岸上还有一堆货没抬完：两筐炭，一捆竹器，四袋粮。

石头走过去。

黑脸汉子正弯着腰抬那袋粮。

石头没说话，蹲下去，把另一头扛上肩。

两个人一趟一趟地抬。抬完了，石头站在那儿喘。

汉子看了他一眼，往船上扬了扬下巴。

石头上了船。

他没有坐到船中间去。他蹲在船尾，抓着船舷。

船离岸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水是黑的，看不见底。船一走，水从两边分开，分成两道白。

石头不会游水。

村里的老人说，会走的不一定会跑，会跑的不一定会游。他跑得快，可他没下过水。他娘不让他下渠，说了多少年。

他把船舷抓得更紧了。

船中间的船板上，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孩子坐着。

他身边放着一个包袱，脚边卧着那头驴。

船晃了一下。驴耳朵竖起来。

那孩子伸手在驴脖子上拍了拍，拍得驴一哆嗦。

石头看着，没说话。

＊　　　　＊　　　　＊

船到河中间的时候，那孩子忽然问他。

“你去南边做什么？”

石头说：“走亲戚。”

“你骗人。”

石头不说话。

那孩子笑了一下。

“你去测灵，对不对。”

石头握着船舷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测灵。”

“不知道你也去？”那孩子歪着头看他，“那你更不用去了。”

石头不接话。

那孩子好像很喜欢说话，自己往下说。

“南边朝阳观，三年开一次山门。开山的时候测灵根。有灵根的留下，没灵根的回去。”

他停了停。

“你有灵根吗？”

他没有答。

他不知道灵根是什么。

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新词。他把它记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灵、根。

“看你就是个没灵根的。”那孩子说，“乡下来的，穿这种鞋，还牵驴。”

他笑起来。

石头不看他。

他看着船底下那两道白水。

＊　　　　＊　　　　＊

船靠了岸。

人们往船下走。石头等人走完，才站起来。

那孩子牵着驴从他身边过去。

就在驴从他跟前走过去的时候，石头手心里那颗东西凉了一下。

不是平常那点凉。

是很凉。凉得他手指头缩了一下。

石头站住了。

他回头看那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牵着驴走上台阶，青布衣裳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石头把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那颗东西又不动了。

石头在船板上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下船，上了台阶，跟着那些人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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