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烂摊子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陈骞把手机扔到沙发角落，像是扔掉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他在工地摸爬滚打十年学到的第一课。眼泪和咆哮是弱者的武器，强者的武器只有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脸庞，让他混乱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胡茬凌乱，看起来确实像个落魄的失败者。

"王建国……"他对着镜子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以为那是块肥肉？那是块烫手的山芋，是一块还没引爆的地雷。"

高寒铁路项目之所以被称为"烂摊子"，不仅仅是因为技术难，更因为那个标段的地质情况极其复杂，之前的勘探队换了三拨，数据打架打得不可开交。陈骞的方案虽然激进，但却是唯一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王建国那种只会搞关系、不懂技术的老油条，拿着他的方案去施工，就像是给一个重症病人开错了药方——看着像那么回事，吃下去就是要命的。

"既然你们想要这个'稳妥'，那我就给你们一个'稳妥'的结局。"

陈骞擦干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走出卫生间，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里存着他所有的私货——那些因为过于超前、过于冒险而被他自我否决掉的备选方案，以及他在现场勘探时记录的、从未写入正式报告的"异常数据"。

正式报告里的数据是完美的，是为了过审而修饰过的"标准答案"。而那些被他藏在硬盘深处的原始数据，才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脾气。

王建国拿着"标准答案"去施工，一旦遇到那些被修饰掉的"异常"，那就是灾难性的后果。

"叮——"

又是小李的消息。这次是一长串文字。

"陈总，刚才散会后，王副总把技术部的人都叫过去了，说要重新核算工程量。他还特意问起您之前提到的那个'3号桥墩'的地质隐患，我说您没细说，他就骂您是故意留坑害他。陈总，咱们真的不管了吗？那可是国家工程啊！"

陈骞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停了许久。

不管？

怎么可能不管。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在这个行业立足的根本。哪怕这个项目不再姓"陈"，他也绝不允许它变成一座豆腐渣工程，绝不允许它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更不允许它成为阻碍这片土地发展的绊脚石。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不仅仅是因为泡沫破裂，更是因为他们在那三十年里，失去了对技术的敬畏，失去了那种"把事做成"的狠劲。他们习惯了修修补补，习惯了在既得利益者的舒适区里打转，却忘了基建狂魔的底色是什么。

底色是血性，是担当，是把烂摊子变成金饭碗的本事！

"小李，"陈骞终于回复了，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把3号桥墩的原始勘探日志找出来，发我邮箱。"

对面秒回："啊？陈总您还要管？"

陈骞没有解释，只是又发了一条："还有，帮我查一下，王建国那个方案里，关于冻土热棒的材料采购，他打算用哪家供应商。"

几分钟后，小李的信息回来了，带着一张模糊的表格照片。

陈骞盯着照片上那个供应商的名字——"宏达建材"。

他冷笑出声。

宏达建材，那是刘副总的小舅子开的公司。这家公司的热棒材料，导热系数比国标低了整整15%。在普通路段用用也就罢了，用在高寒冻土区的核心桥墩上？那简直就是埋雷！

王建国为了捞钱，为了所谓的"稳妥"（其实是省钱进自己腰包），竟然敢在这种核心材料上动歪脑筋。而他手里那份偷来的方案，因为没有陈骞在现场的实时调整参数，配合这种劣质材料，后果不堪设想。

"好，很好。"

陈骞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像是一片虚幻的海洋。

"你们以为把我踢出局，就能安安稳稳地分钱？以为这个烂摊子随便收拾一下就能变成政绩？"

他点燃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这哪里是烂摊子，这分明是你们给自己挖的坟。"

但他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轻易地死掉。他要做的，是在他们把路走绝、把天捅破的时候，再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他要让这个烂摊子，真正变成一台谁也抢不走、谁也毁不掉的印钞机。

只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让某些人尝尝"体面"破碎的滋味。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陈骞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觉得指尖传来的疼痛感让他无比清醒。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霾照进这间狭窄的出租屋时，陈骞已经穿戴整齐。

他换下了那件冲锋衣，穿上了一套略显陈旧但熨烫得笔挺的西装。他刮干净了胡子，梳好了头发，看起来又像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总工。

他推开门，走进了寒风中。

这一次，他不是去上班，他是去"收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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