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走马上任：肿瘤科的暗局

《清风墨渊踏医途》墨成川/著, 本章共4954字, 更新于: 2026-11-09 11:43

2020年10月8日，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秋风一吹，街道两旁的树叶已经泛了黄，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空气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

今天，是张墨渊正式入职郢江县人民医院的日子。

国庆前，张墨渊就把所有入职手续都办完了，工作服领了；人事关系、社保、执业地点变更也都弄妥了。

妻子刘晓燕也陪着张墨渊一起来到郢江县人民医院入职，尽管没有事业编，除了养老保险按企业标准缴，在岗待遇和所有职工一样。

就像四年前放弃老家工作一样，她总是安安静静地支持张墨渊所有的决定。

在倪一搏院长的要求下，分管内科的施德宏副院长陪着张墨渊，把张墨渊送到肿瘤科医生办公室。

早晨八点十五分，施德宏副院长和张墨渊一路穿过医护通道，准时到了肿瘤血液病区。

医生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肿瘤科主任程抗林、护士长胡琴琴，还有肿瘤科的所有医生：王梅芹、潘琳琳、罗大志、秦娇，全都到齐了。

另外，因为肿瘤科和血液内科共用一个病区、一个护理单元，隔壁血液内科的主任万攻成，还有他手下的孔梅、沈昆两位医生，也坐在旁边，眼神淡淡地看着张墨渊。

只有罗成飞，因为常年上门诊，不参加病房晨会，没在场。

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墨渊身上，感觉各种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有好奇，想看看这个空降的学科带头人到底有几斤几两；有审视，掂量张墨渊是不是个难对付的主；有淡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空气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看似平静，实则绷得紧紧的。

张墨渊在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放疗专业的副主任医师空降过来，明摆着要改写肿瘤科的格局。

而格局一变，必然会触动那些早已固化的利益和话语权，谁会真心欢迎一个来“抢饭碗”的外来者？

程抗林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淡淡的，没有丝毫紧绷，反而透着一种即将卸任的松弛。

后来张墨渊才知道，他在科主任的位置上待了很多年，跟前任院长关系铁，却跟现任党委书记王强尿不到一个壶里，早就被架空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着退休，自然懒得跟张墨渊争什么。

而旁边的万攻成，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身材匀称，头发乌黑，精神头十足，一点都看不出中年人的疲态。

他坐在人群里，不张扬、不抢话，可那种气场，却让人没法忽视，仿佛他才是这个肿瘤血液病区真正的主人。

那时候张墨渊还不知道，这位血液内科主任，才是藏在背后的“无冕之王”，肿瘤科的日子过得有多难，全看他的脸色。

护士长胡琴琴看着很温和，脸上有岁月留下的浅淡痕迹，显得很成熟练达。

她是两个科室共用的护士长，这么多年在夹缝里周旋，早就学会了看人下碟。

再看肿瘤科的医生们：王梅芹是科室里年资最长的骨干，眼神特别敏锐，一看就是个懂人情、察风向的主。

她的目光在张墨渊身上停了不到两秒，就快速移开了，嘴角挂着客气的笑，可眼底里，没有半分真正的接纳，全是掂量和试探——她在判断，张墨渊这个新来的主任，好不好拿捏，会不会动她的病人，会不会抢她的话语权。

罗大志、潘琳琳、秦娇三个年轻人，眼里更多的是好奇和观望。

所以他们最关心的是，张墨渊这个新来的主任，是强势还是温和，是站省人医下派院领导那边，还是融入本土势力，这直接关系到他们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

施院长看了看屋里的人，打破了沉默，语气平稳：“先开始交班吧。”

程抗林主任淡淡开口：“让护士先交班。”

护士王梅梅拿起交班本，声音清晰又规范：“2020年10月8日肿瘤血液科护士交班，今日住院患者共38人，其中肿瘤科21人，血液内科17人，新入院6人，出院5人，病情危重0人，化疗中3人。所有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情绪状态未见异常。2床患者李红，昨日完成第四周期化疗，今日出现轻微恶心、呕吐症状，已按医嘱给予止吐药物治疗，症状有所减轻……”

护士交班很规范，值班医生也依次补充，整个流程看起来井然有序。

肿瘤科21个病人，血液内科17个，看似肿瘤科病人更多，可肿瘤科的医生有6个，血液内科只有3个——平均下来，张墨渊们科室每个医生要管的病人，比血液内科少了近一倍。

交班结束，施院长抬手示意：“血液内科、护理组可以先行离开，肿瘤科医生留下。”

施院长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自2018年别郡省人医接管我们医院以来，倪院长一直全力推进三级医院创建，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对照三级医院的标准，咱们肿瘤科长期缺乏高级职称学科带头人，技术短板突出，是全院最薄弱的环节之一。”

他转头看向张墨渊，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支持：“所以，医院才下定决心，引进张墨渊主任。张主任毕业于石城医科大学肿瘤放疗专业，副主任医师，有多年的临床和管理经验，是我们医院急需的高层次人才。从今天起，张主任正式加入肿瘤科，希望各位同事以后密切配合，好好共事，一起把科室建设推上新台阶。”

说完，他又看向程抗林：“程主任，张主任就交给你了。”

程抗林主任笑着点头，语气很随和：“一定配合，一定支持。”

短短几句话，施院长是在给张墨渊站台、正名，告诉所有人，张墨渊是院方重点引进的人，谁都不能轻易刁难；程抗林是在顺水推舟，体面地交权，他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不如明哲保身，安安稳稳等着退休。

而在场的肿瘤科医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欢迎张主任”，是不敢吗？——在这个本土势力根深蒂固的地方，欢迎张墨渊，就等于站队别郡省人民医院的下派院领导，站队就意味着风险，没人愿意拿自己的利益冒险。

早会结束，施院长起身离开，张墨渊和程抗林一起把他送到病区过道尽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送走了施院长，回到办公室，程抗林主任脸上的客套就淡去了。

他逐一指着在场的医生，给张墨渊介绍：“张主任，这几位是咱们科的骨干，王梅芹、罗大志、潘琳琳、秦娇。”

然后，他又转向那四个人，语气平静地交代：“以后等我退休了，你们就跟着张主任干。今天请张主任带大家查房，我就不参加了。”

王梅芹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热情又得体：“好的，今天我们就跟着张主任查房，请张主任教教我们一些拿手本领。”

查房开始了，病区不大，病床排得很密。

肿瘤科和血液内科的病人穿插着住，没有明确的分区，看起来乱糟糟的。

血液内科17个病人，超过半数都是肺癌、胃癌、乳腺癌这些实体肿瘤患者，真正的血液病患者，寥寥无几。

而肿瘤科收治的，大多是晚期姑息治疗、没有有效治疗手段、被其他科室“推过来”的病人。

张墨渊当时就懵了——血液内科管的是血液病，肿瘤科管的是实体肿瘤，这是最基本的执业范围，怎么能乱收治？

可后来张墨渊才知道，这不是混乱，是人为设计的“规矩”。

回到办公室，张墨渊刚坐下，程抗林就轻轻关上了房门，把张墨渊拉到靠窗的角落，轻轻说道：“张主任，你刚来，有些情况，我必须跟你说透，不然你以后肯定要栽跟头。”

张墨渊心里一紧，点了点头：“程主任请讲，我洗耳恭听。”

程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疲惫，“咱们肿瘤科的病人，几乎全靠其他临床科室转诊，门诊直接收治的少得可怜，而其他临床科室主任愿不愿意转诊，全看王强书记的脸色。”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2018年别郡省人医接管医院，倪院长想推动分科，让肿瘤科和血液内科彻底分开，各干各的。名义上，肿瘤科和血液内科已经分科，但是万攻成靠着王强书记的支持，明目张胆地大量收治实体肿瘤病人，抢咱们的病源，咱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着，他点开电脑上的绩效系统，调出2020年7月的数据——那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月。

屏幕上的数字，刺得张墨渊眼睛生疼：肿瘤科医生组核算总绩效，只有2000多块；而血液内科医生组的总绩效，足足有20000多块，差距整整十倍！

“医院有低保兜底政策，绩效低于全院平均水平的临床科室，按全院平均绩效的70%发放。”程抗林指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七月份全院平均绩效5000元，咱们科室6个人，按低保发放总额是25200元。即便这样，实际咱们每个人的平均绩效是3000元多一点，还不到血液内科的平均绩效的二分之一。”

张墨渊皱着眉，心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会差距这么大？都是一样治病，怎么绩效能差这么多？”

程抗林苦笑着摇头，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还能为什么？人为操作的呗。耗材核算，明里暗里都算给咱们科室；化疗药的损耗、一次性物品的消耗，大部分都记在咱们头上；而血液内科医生少，明里暗里又少承担成本，成本低了，绩效自然就高了。”

“还有病源，”他的声音压低了，“实体肿瘤本来就是咱们肿瘤科的诊疗范围，可万攻成靠着王强书记撑腰，全院各科室只要发现肿瘤病人，都优先请他会诊，优先转给血液内科收治。王强书记每个月在全院大会上，公开批评咱们肿瘤科拖后腿，说肿瘤科管理不力、留不住病人，把咱们科室说得一文不值。”

程抗林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张主任，你知道吗？血液内科，就是寄生在咱们肿瘤科身上的吸血鬼。他们需要一个看起来很差劲的肿瘤科，来衬托他们的光鲜亮丽。要是真按医院核算的绩效发，咱们科室早就散架了。所谓的低保绩效，不是医院照顾咱们，是他们不能没有咱们。没有肿瘤科和他们在一个病区，他们就没法名正言顺地收治实体肿瘤病人，就没法赚那些绩效。这个平衡，是踩着咱们肿瘤科所有人的肩膀搭起来的。”

张墨渊静静地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浑身冰凉。

张墨渊终于明白了，自己奔赴而来的，根本不是一个等待建设的空白平台，而是一个被架空、被挤压、被吸血、被抹黑的烂摊子。

张墨渊以为自己是来当学科带头人，是来建科、搞技术、治病救人的，可实际上，自己是来接手一个被人踩在脚下、任人宰割的弱势科室。

程抗林看着张墨渊，眼神凝重，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张墨渊忠告：“还有科室内部，也不团结。王梅芹这两年跟王强书记走得很近，手里的病人多了，配合万攻成挤压肿瘤科主任的影响力。罗成飞术后一直负责门诊，不问病房的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潘琳琳心思都在家庭上，工作只求安稳，不想惹麻烦。秦娇刚参加工作，经验不足，遇事容易慌乱。所以，你以后想做事，真正能扛事、能配合你的人，很少。”

为了让张墨渊彻底看清科室的利益纠葛，程抗林又把肿瘤科的绩效分配核算方式，完完整整地讲给张墨渊听。

咱们科室实行工作量绩效核算，每份出院病历按140元计算。2020年7月，出院人数：王梅芹53人，潘琳琳13人，秦娇18人，罗大志19人，总工作量绩效是140×103=14420元。程抗林和罗成飞不直接管床，各拿总工作量绩效的1/6。剩下的部分，由四个管床医生按比例分配。

基础绩效是科室总绩效减去总工作量绩效，按职称系数分配：程抗林是1.3，罗成飞1.2，其他四个人都是1.0。工作量绩效加上基础绩效，算下来程抗林这个月能拿4559元，罗成飞4393元，王梅芹最多，能拿到6605元，而罗大志、潘琳琳、秦娇，最多也就3000多块。

听完这一套复杂而冰冷的核算逻辑，张墨渊彻底沉默了。

这不是简单的分配不公，这是系统性的挤压，是结构性的掠夺，是制度化的不公。

有人在上面一手遮天，有人充当打手，肿瘤科主任只能忍气吞声，而张墨渊这个空降而来的外来者，命中注定是这个局的靶点的继任。

程抗林看着张墨渊：“张主任，你是外来人，是倪院长引进的人。你想规范学科、想建放疗中心、想把肿瘤科做起来，你动的不是一个人的利益，是一整个利益盘。在这家医院，王强书记的话，比制度还大，万攻成就是他放在肿瘤血液病区的代言人。”

张墨渊缓缓吐出一口气，窗外的秋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办公室里的压抑和沉重。

张墨渊终于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格局。

王强是本土势力的总后台，掌控着全院的资源和风向。

万攻成是他的前台代理人，垄断着肿瘤病源，靠着压榨肿瘤科，拿着高额绩效。

王梅芹是他们放在肿瘤科内部的关键棋子，是既得利益者，不服管束，随时可能给科主任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