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地交会，故无终竟之限

彭城山巅，松风浩荡。

彭祖说完“男女相成，好比天地相生”，目光望向辽阔山河，云海在脚下翻涌，仿佛看见万古天地循环往复的轨迹。采女肃立崖畔，衣袂被山风拂动，心中方才明白了男女交感并非世俗口中的私欲淫乐，而是效法天地的造化机能，只是心中尚有一层疑问盘旋不去。

她躬身一拜，语声清和：“仙长，弟子已知男女相成，取法天地。然则天地云雨交会，岁岁往复，万古不曾断绝，故天地得无终尽之期。人身效法天地，若是循此阴阳交感，是否便可得如天地一般，寿元无穷？”

彭祖缓缓摇首，抬手遥指天穹。天上日月轮转，星辰亦有盈亏，并非永恒不灭。

“天地交会，故无终竟之限，此说言其循环不息，并非言其永恒不坏。”

“天之云雨降施，地之水气升腾，一施一受，往来不绝，所以四时化生，草木鸟兽代代繁衍。可天地也有寒暑灾异，雷霆旱涝，并非永远完满无虞。天地尚且有亏有成，何况血肉之人，妄想和天地一样万古长存？”

采女凝神细听，竹简铺于青石之上，手握骨笔，一字一句仔细刻写。

彭祖继续缓缓阐发义理，把天地大道落回人身血肉：

“人身的阴阳交会，效仿的是天地往来循环之理，不是效仿天地不朽之果。天施地受，所以万物生；人阴阳交通，所以气血和，情志舒，精气流转而不郁滞。得其理，则可以祛虚劳、散郁结，保全天赋寿数；若误把效法天地，当作求得天地一般的永生，便是落入妄念。”

“世人常常曲解此理。听闻‘法天地’三字，便生出痴心，以为只要通晓阴阳和合，便可肉身不灭。却不知天地有天道的限度，人有人身的限度。天地的循环，在于造化生生；人的养护，在于尽其所禀。”

“天不会无休无止降下暴雨，地不会无穷尽升腾水气。云雨有节，方才风调雨顺。若是淫雨连绵，大地便会洪涝泛滥；久旱不雨，大地便干裂荒芜。这便是天地亦有失度之时。人身阴阳，也是同理。效法天地，第一要学的，便是节度开合，而非贪求无穷受用。”

采女心中恍然，过往听过不少山野方士的言论，张口便是“法天地而长生”，原来只截取了半句话，抛却了节度的根本。他们只羡慕天地生生不息，却看不见天地四时收敛闭藏的规矩。

“弟子懂了。法天地，学其循环节度，不贪其不朽长生。”

“正是。”彭祖颔首，“懂得往来开合，令精气流通不淤，情志得以宣达，便是得到天地教化。若舍弃节制，一味追逐交感，便是只学天地云雨之形，不学天地四时藏泄之德。形似而神违，反招灾咎。”

山风穿过松林，涛声阵阵。彭祖话锋一转，由天地之理，转向人的种种过失。天地尚且会因失序而生灾，人一旦背离此道，夭折衰败便随之而来。

章末诗云：

天地循环自有常，岂因云雨得无疆。

莫将造化长生梦，错向形骸觅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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