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跟我谈社稷，我跟你谈黑豆

洛阳北门大营。风卷着雪，一下一下拍在牛皮帐上。

炭盆烧得正旺，松木噼啪爆着火星。

吕布光着上身坐在胡床上，肩背上新伤压着旧伤。亲卫拿粗布蘸了烈酒，一点点擦他手腕上被铁网倒钩剐开的皮肉。

血水顺着手肘往下淌，滴进脚边的木盆。

吕布眉头都没动。左手拇指搭在一枚铜牌上，来回地蹭。

铜牌正面压着云纹，背面凿着两个隶字：王府。

字槽里的血已经干了，发黑。

帐帘一挑，冷风灌进来。张辽带着一身雪进帐，甲叶上挂着白霜。

“将军，司徒府的管事在辕门外候着。”

他把一方名刺拍在帅案上，冷笑一声：

“拉了四车温酒、两百匹蜀锦，说司徒公体恤并州健儿雪夜苦战，备了点薄礼。还说府里温了西域葡萄酒，请将军过府。就请您一个。”

“蜀锦”两个字一出口，高顺搭在革带上的手往下压了压。

他从帐角阴影里走出来：

“落雁峡的血还没干，他的酒就到了。末将去把那管事剁了，挂辕门上。”

“剁了干什么？”

吕布抬手，让亲卫退下。

他站起来，扯过一件玄色锦袍披上，把铜牌塞进革带内衬，又往靴筒里插了一柄短匕。

“当朝司徒请喝酒，那是看得起老子。”

他系紧革带，咧了咧嘴：

“老子砍了丁原，认了董卓，满洛阳的文官都骂老子认贼作父。偏偏司徒大人半夜请老子喝葡萄酒。不去，岂不是驳了清流领袖的面子？”

张辽急了：“将军一个人去，万一里头埋着刀斧手……”

“刀斧手？”

吕布抄起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

咚！

青砖碎了一块，闷响滚过整座大帐。

“董卓都按不住老子，他王允更按不住。”

“张辽，带弟兄们守死北门。没老子的令，一只苍蝇都别放进城。丑时老子还没回来，你直接带兵围了司徒府。”

“末将领命！”

长街上的雪没过了马蹄。

赤兔肩上的箭伤裹着药布，走得很稳，鼻孔里一团团喷白气。

两刻钟后，司徒府的朱漆大门在风雪里开了。

门里听不见兵器响，只有一股沉水香扑面而来。火墙烧得暖，廊下的积雪化成水，顺着瓦当滴答往下落。

“哎呀！奉先将军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允从回廊下快步迎出来。

一身素白鹤氅，须发梳得一丝不乱，满脸带笑，一直迎到了二门外。

白天在显阳苑帅帐角落里那个阴着脸的老头，像是换了个人。

“司徒大人客气。”

吕布把大戟挂在赤兔鞍上，留在门外，大大咧咧跨过门槛。泥靴在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上踩出一串黑脚印。

他拇指勾着革带，把穿堂两侧的屏风扫了一圈，咧嘴一笑：

“大人这宅子真暖和，比老子那四面漏风的营帐强多了。有酒没？一路灌了一肚子冷风！”

王允眼角抽了一下，笑得更和气了：

“有，自然有！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老夫藏了三年，今夜专为将军开封！”

两人分宾主坐下。

厅里没有伏兵，只有四个侍女垂手站着。案上摆着炙鹿肉、烤乳猪，还有一碟碟精细面点。

王允亲自提壶，把暗红的酒倒进吕布面前的金樽。

“白天在显阳苑，将军徒手按跪赤兔，硬顶相国一压，老夫看得手心冒汗。”

他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入夜又听说，将军带五百骑，一戟劈开了赵氏坞堡的铁门。老夫在城里听着，心口都发烫。来，老夫敬并州战神一杯！”

“好酒！”

吕布端起金樽，一口闷了。他抹了把胡茬上的酒，伸手撕下一整条烤鹿腿，张嘴就啃。

油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那张西域毛毯上。

王允端着银爵抿了一口，身子往前探了探。

“奉先啊，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放下银爵，眉头锁起来：

“入夜之后，相国忽然密调西凉三万精兵，换防洛阳九门。城里风声鹤唳，百官人人自危。老夫身为司徒，挂心社稷，却不知这调兵背后，相国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吕布，一眨不眨。

“将军如今是中郎将，相国跟前的红人。西凉军怎么布的防……将军能不能给老夫透个底？”

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侍女倒酒的手一抖，银壶磕在案角，叮的一声。

这是在摸董卓的底牌，也是逼吕布交投名状。

说了，吕布就是暗通朝臣的内应。不说，就是死心塌地给董卓看门的狗。

吕布嘴里塞满鹿肉，嚼得骨头咯吱响。

他抬了抬眼皮，像是压根没听懂，含含糊糊一摆手：

“司徒大人，朝廷那些弯弯绕，老子不懂，也懒得懂！”

啪。啃了一半的鹿骨头扔回了案上。

他抓过丝绢擦手，扯开嗓子就抱怨：

“老子眼下就愁一件事！您瞧我那赤兔，神驹是神驹，可也太能吃了！一天三斗上等黑豆，还得拌上切细的苜蓿！”

王允端爵的手停在半空：“黑……黑豆？”

【王允：我跟你聊社稷，你跟我聊饲料？】

【赤兔：我要吃好的，有问题吗？】

“可不是嘛！”

吕布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王允脸上：

“董卓老儿抠得很！拨下来的草料全他娘掺了秕谷，赤兔吃了直尥蹶子！今晚落雁峡那帮不长眼的小贼扔火油滚木，赤兔急了眼，一蹄子踩碎三个脑袋，脑浆溅了老子一裤腿！”

他指着袍子下摆的黑血，咧嘴大笑：

“大人您给评评理，这样的马能吃秕谷？司徒府家大业大，要是心疼老子，拨个百八十石黑豆送去大营，比说这些虚的强一百倍！”

王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

他在朝堂上跟何进、袁隗、董卓斗了半辈子，什么阴招阳招没见过？

他拿天下大义问话，这个并州浑人跟他扯马吃黑豆。

一套话术砸出去，跟砸进烂泥塘一样，连个响都没有。

“奉先……说笑了。”

王允吸了口气，把胸口那股憋闷压下去，挤出个笑：

“草料的事，老夫明日就让人送去。只是这朝局……”

“草料可拖不得！”

吕布直接截住他的话，拎过酒壶自己满上：

“明早辰时见不着豆子，老子就牵赤兔来您花园里啃牡丹！”

王允的脸沉了下来。

咚。银爵顿在案上。

侍女们脸都白了，低着头退到屏风后头。

厅里只剩炭火噼啪响。

“吕将军。”

王允脸上的春风一点不剩，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明人不说暗话。你真当老夫只关心那几石黑豆？”

他身子前倾，宽大的白袖铺在案上：

“三天前，并州残部押饷南下，领头的是丁原旧部陈武。今夜，陈武死在赵氏坞堡的地窖里，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心口叫并州军的三棱矛捅了个对穿。”

他盯着吕布：

“董卓暴虐，李儒阴毒。你杀了丁原，又跪了董卓，天下人都当你是不义之徒。并州旧部跟你离心，西凉诸将拿你当眼中钉。你真以为凭一杆戟，能在洛阳活下去？”

他冷笑一声，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摊开：

“没有朝中文臣替你周旋，等董卓用完了你这身力气，你和那五百并州儿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弃子！”

句句往心窝子里捅。

换了别的武将，被当面揭开这块疮疤，这会儿不是拍案而起，就是跪下求一条活路。

吕布嚼肉的嘴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浑浊蛮横的凤眼，一下子冷了。

满厅的暖气，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他没发火，眼皮都没眨。

他放下金樽，右手慢慢摸向腰间革带。

王允呼吸一滞，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吕布的拇指顶开革带内衬，很慢，很稳。

啪嗒。

一枚糊着干血的铜牌，被推到了案几正中。

背面朝上。

火光底下，“王府”两个字泛着青光，字槽里塞满发黑的血泥。

王允的眼珠定住了。

那是他亲手发下去的令符。

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

“司徒大人消息挺灵啊。”

吕布身子往前一倾，影子把王允整个罩住。声音很轻：

“地窖里的事才过去半夜。尸首怎么锁的，矛从哪儿进的，大人一清二楚。”

“陈武胸口那一矛，是并州军的路数。并州老卒认得，老子也认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王允面前那只银爵的口沿上。

往下一压。

银爵扁了，压成一块银饼。残酒漫过案面，一滴一滴落在王允的白袍下摆上。

“落雁峡那张铁网，编得不赖。”

吕布盯着王允一点点褪了血色的脸：

“飞爪锁人，斩马刀砍腿，暗处还放乌金透骨箭。大人养的这帮死士，比董卓手底下的西凉骑兵好使多了。”

王允鬓角的冷汗淌下来，洇湿了鹤氅的领口。

袖子里，他死死攥着那枚白玉佩。玉佩跟扳指磨出一点细响。

吕布站起身。

他往厅中间一立，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腥气压下来。王允胸口发闷，喘气短了半截。

“老子杀了丁原。洛阳百官骂我，董卓防我，可他们都怕我。”

他低头看着王允：

“大人的手伸得太长了。落雁峡的事，老子要是现在把这块牌子送去显阳苑，请义父过过目……”

他俯下身，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喷在王允发僵的脸上：

“你说，董卓那三万西凉兵，今夜是去守九门，还是先来把你司徒府上下三百口剁碎了喂狗？”

【掀桌了掀桌了！】

【司徒：笑容逐渐消失。】

王允嘴唇发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坐在棋盘边上落子。这头老虎根本不看棋盘，爪子直接按在了他喉咙上。

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厅里静得吓人。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脆响，从内厅厚重的垂幔后头传过来。

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青铜爵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很轻。满厅绷到极处的杀气，被这一下敲散了。

吕布眼皮一动，侧过头。

视野上方安静了一整晚的虚空，一下被白字挤爆了：

【卧槽卧槽，名场面打卡！】

【一声敲杯，魂都给我勾没了！】

【前方高能！正主要出来了！】

【全书颜值天花板，貂蝉来了！】

王允坐在案后，袖子里的右手还在抖。

掌心那枚白玉佩，被冷汗浸得发滑。

他看着几步外那道背影。

落雁峡那批死士，他暗中养了五年，董卓和李儒都没嗅出半点味道。陈武一死，再加上落雁峡一场伏杀，吕布就会被逼到墙角。到那时，他再以汉室清流的身份伸手拉一把。

他算准了这头虎会走投无路。

没算到那张花了千金打造的铁网，会被人用两只手撕开。

更没算到，从进门啃鹿腿，到装傻扯马料，全是这个人在磨他的戒心。等他把话说透了，那块牌子才拍上桌。

刚才吕布身上那股杀气，他只在早年横行关西的羌人酋帅身上见过。

“董卓按不住他。老夫……也看走了眼。”

王允慢慢吐出一口气，袖子里的手松开了。

今夜不给这头虎套上缰绳，司徒府满门都悬了。

好在，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能让天下英雄都软了骨头的牌。

垂幔后头，又传来第二声轻叩。

王允抿了一晚上的嘴角，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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