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爹是城主

辰时，洛观溟被他爹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这次没用剑气，用的是物理手段。洛观棋掀了他的被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陪爹巡城。”

“昨天不是刚巡过城楼？”

“城楼是城楼，城里是城里。”洛观棋把一件半旧的靛青袍子丢给他，“穿这个，别穿你那身锦的。”

“为什么？”

“微服私访。”

洛观溟低头看看袍子，又看看自己。他这张脸在苍澜城的知名度，约等于地球上的一线顶流，穿什么都没用。

“爹，微服私访的标配，是带个和珅。”

“和珅是谁？”

“一个很有钱的胖子。”

“咱家有洛伯。”

“……洛伯听了想打人。”

苍澜城的早市，从渔市开始。

天光大亮，码头上刚卸了第一拨渔获。青石板被海水浸得发黑发亮，空气里全是腥气，咸的、鲜的、带着鱼腥草味儿的腥，混在一起，意外地不难闻。

“大黄鱼！今早刚捞的大黄鱼！”

“海带海带，炖汤最鲜——”

叫卖声此起彼伏。洛观溟跟在他爹后头，走出没十步，就被人认出来了。

“哎哟，少城主！”

卖鱼的阿婆眼睛一亮，抄起两条一尺长的大黄鱼，用草绳穿了，硬往他怀里塞。

“又瘦了！多吃点！”

“阿婆，我不瘦。”

“瘦！脸都没二两肉！”

洛观溟抱着两条鱼，鱼尾巴还在啪啪地甩。他想付钱，阿婆把手一背，摆出一副你敢给钱我就跳海的架势。

他只能道谢。

旁边补渔网的两个渔汉凑在一起嘀咕。

“那就是少城主？看着比传闻里还年轻。”

“年轻？去年西堤决口，人家元婴期的修为，愣是在浪头里站了三夜。换成你我，一个浪就打没了。”

“还减了渔税呢。我婆娘说，少城主是咱们苍澜城的福星。”

洛观溟听见了，脚步没停，耳朵有点热。

他在地球上活了二十多年，没人这么夸过他。成绩单上的数字不会说话，说了也没人听。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记你的好，记在两条大黄鱼上。

走出去老远，他爹在前面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洛观棋背着手，脚步轻快，“就是觉得，这城没白治。”

洛观溟没接话。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去年秋天闹风暴潮，西堤决了一段，是他带人连守三夜堵上的。这种事在地球上叫政绩，在这里，是阿婆怀里的两条鱼。

渔市尽头是西堤。

堤高三丈余，全用青条石砌成，石缝里灌了糯米浆混着某种灵胶，摸上去又硬又韧。堤上每隔百步立着一根黑色石柱，柱身刻满符文，是镇海阵的阵桩。

“三十六根青龙桩，护住全城的命。”洛观棋扶着一根阵桩，“十年前那场妖兽潮，全靠它们扛下来的。”

“您那时候就在堤上？”

“在。你娘也在。”

洛观溟顿了一下。

他娘去得早，他爹很少提。偶尔提一次，也都是这种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爹，防波堤加高的方案，我看过了。”洛观溟把话题接回来，“加高不如拓宽。浪是堵不住的，越堵劲儿越大。留几道泄浪的水道，让它有地方去，反而扛得久。”

洛观棋转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堵不如疏。”

“对。”

“治水如治人。”老爷子点点头，“城里的规矩也一样。你堵得越死，底下钻营得越凶。留条活路，大家反而不折腾。”

洛观溟心想，这大概就是苍澜城治安好的原因。城主大人把疏字诀用到了骨子里：商税不高，关卡不多，连妖兽过境都留了固定的兽道，互不打扰。

午前，父子俩去了税所。

税所的老吏姓钱，账房出身，一把算盘打得劈啪响。见城主来了，抱着账本出来回话：这个月商税比上月多一成半，渔税持平，市舶司那边有几笔海商的关税压着，等城主示下。

“压什么？”洛观棋问。

“海商嫌咱们的抽分高，闹着要去南边朱炎城报关。”

“那边更高。”

“他们说，宁给朱炎城交三成，不给苍澜城交两成。”钱吏苦笑，“嫌咱们手续多，验货慢。”

洛观棋沉吟。

洛观溟在旁边听明白了。这就是地球上的营商环境问题。税率低没用，流程卡你半个月，货砸手里，谁还来？

“减手续，快验货。”他说，“税不变。”

钱吏愣了：“少城主，这……不合旧例啊。”

“旧例是船少的时候定的。现在一天进港几十条船，按旧例验，验到过年也验不完。”洛观溟说，“把验货的关口从三道并成一道，全验改为抽查，三天放行。商人是逐利的，哪顺往哪流，水一样。”

洛观棋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等他噼里啪啦说完，老爷子才慢悠悠开口：“钱吏，照少城主说的办。”

“是。”

出了税所，洛观棋道：“讲得不错。”

“一般。”

“比爹强。”

“那倒也不至于——”

“所以爹决定，”洛观棋拍拍儿子的肩，语重心长，“从下个月起，税所这块，你来管。”

洛观溟：？

等等。

他是不是，一不小心，给自己揽了个活？

中午，父子俩在路边摊吃面。

海鲜面，老板娘现剥的虾，汤头拿鱼骨吊的，鲜得掉眉毛。老板娘认出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最后各退一步，收了面钱，多给了两只虾，说是今天的虾肥。

洛观溟吸溜着面条，听他爹讲古。

“当年跟你明渊伯伯起兵的时候，吃不上这个。”洛观棋捧着粗瓷碗，“最惨的一次，困在山里七天，啃树皮。你明渊伯伯把最后半块饼让给我，说他是大哥，大哥不饿。”

“然后您信了？”

“信了。后来才知道他三天没吃东西。”洛观棋呼噜噜喝了口汤，“从那时起爹就想，这天下要是打下来，头一件事，让老百姓吃上热乎面。”

洛观溟没说话。

这就是他爹。没什么雄才大略的漂亮话，治城理念朴素得像这碗面：让老百姓吃上热乎的。

“溟儿。”

“嗯？”

“这城，迟早是你的。”洛观棋放下碗，看着他，眼神很平，“爹不求你开疆拓土，不求你名留青史。爹就求一样——”

“什么？”

“别让阿婆那样的人，塞鱼给别人的时候，塞得心寒。”

洛观溟捏着筷子，半天，点了点头。

“知道了。”

回府已是下午。

刚进门，洛伯就迎了上来，脸色古怪，手里捧着第二封信。

还是明黄信封，还是龙纹。

“城主，帝都信使又到了。”洛伯咽了口唾沫，“说是……补个口信。”

洛观溟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信很短，就两行。

公主殿下性急，不随帝驾同行，已先行启程。三日后抵苍澜城。

庭院里安静了三秒。

洛观棋缓缓转头，看向自己儿子。

洛观溟缓缓低头，看向怀里。阿婆塞的两条大黄鱼还没放下，鱼尾巴有气无力地拍了他一下。

像他现在的心情。

“爹。”

“嗯。”

“我现在开始闭关，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城主大人把信折好，揣进袖子，转身就走，步履比早上还轻快，“工匠已经在修你房顶了。接驾的事，爹交给你了。”

洛观溟站在原地。

他想起上辈子在地球上学到的经验：当甲方说要提前交付的时候，最好的应对策略是——

没有策略。

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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