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病娇预警

帝驾驻跸的第三天，洛观溟发现自己被“偶遇”了。准确地说，是被精准定位了——他在城里任何一个角落出现，半个时辰之内，那位红衣的公主殿下必然会“恰好”抵达现场。

全城百姓很快也发现了这个规律。卖花的婆婆开始给公主留最新鲜的一束，茶楼的说书先生把公主进城讲成了段子，连码头的船工打赌，都改成了赌殿下今天第几个时辰出现在少城主三丈之内。苍澜城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第一次在演武场。他晨练，明珑“恰好”路过。

她站在场边看了一炷香，红衣似火，抱剑在怀。

“你的剑很好看。”她临走时点评，“就是人懒了点，出剑像没睡醒。”

“殿下懂剑？”

“不懂。”明珑理直气壮，“但帝都的剑我见得多了。他们的剑是用来表演的，你的剑是用来……杀鱼的吗？”

洛观溟收剑入鞘：“杀浪的。”

“哦。”明珑点点头，“那差不多。”

第二次在书房。他核对账目，明珑“恰好”来府里找洛世叔。洛世叔不在，她就“恰好”拐进了书房，“恰好”坐了一个时辰。

她翻他的账册，翻得很慢。

“你的字写得不错。”她说，“就是写的东西无聊。盐引、船税、渔汛……洛观溟，你们苍澜城的人，天天就算这些？”

“不算这些，殿下这几天的接风宴吃什么？”

明珑被噎了一下，把账册合上：“那你陪我说话。”

“臣在陪殿下说话。”

“你这叫应付。”

“臣这叫陪聊。”洛观溟翻开下一页账册，“帝都最新流行的服务模式，殿下体验一下。”

第三次在饭点。他去渔市口吃面——就是上次那家路边摊——明珑“恰好”也想尝尝民间风味，坐到了他对面，点了一碗一模一样的海鲜面。

吃了两口，她认真评价：“帝都吃不到这个。”

“嗯。”

“难怪你不愿意进京。”

洛观溟挑面的手停了停：“臣没说过不愿意进京。”

“你脸上写着呢。”明珑拿筷子尖点了点他，“满脸都写着：别叫我去。”

三次之后，洛观溟的风控机制触发了。

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练出来的直觉：同一个用户高频出现，不是bug，就是冲你来的。

府里的下人们已经磕疯了。

“公主殿下是不是看上咱们少城主了？”

“废话，一天偶遇三回，你管这叫恰好？”

“少城主什么态度？”

“少城主的态度是——连夜把晨练的时辰改了。结果公主殿下跟着改了。”

洛观溟路过回廊，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

第四次“偶遇”，在他自己院门口。

这就过分了。

“殿下。”洛观溟决定主动出击，“臣有个问题。”

“问。”

“您这几天的行程，是谁安排的？”

“我自己。”明珑坦然承认，“怎么了？”

“安排得很好。”洛观溟说，“建议下次别安排了。”

明珑眨眨眼，不退反进，往前走了半步：“你在躲我。”

“臣不敢。”

“你这就是在躲。”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洛观溟，帝都里想见我一面的人，能从我府门口排到城门口。你躲我？”

“殿下明鉴。”洛观溟后退半步，保持距离，“臣这不是躲，是保持社交距离。”

“什么叫社交距离？”

“就是对彼此都好的距离。”

明珑盯着他看了三秒，凑近，压低声音：“可是我不想要对彼此都好的距离。”

洛观溟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心动，是警报。最高级的那种。

他当天就去找了他爹。

“爹，管管您侄女。”

洛观棋正在批公文，头也不抬：“小姑娘家，初来乍到，图个新鲜。你让着点。”

“她图的新鲜是我。”

“那你争气点。”老爷子搁下笔，语重心长，“让自己快点不新鲜。”

洛观溟：“……”

好主意。就是没什么可操作性。

第五天，明珑实践了她父皇的旨意：出海钓鱼。

她征用了一条小渔船，两个船工，以及一个洛观溟。

那天的海很平。出了港湾，水面从青变蓝，从蓝变墨，远处有渔船在撒网，网起的银鳞在太阳底下闪成一片。船工摇橹摇得很稳，橹声欸乃，一声一声，像给这片海数着拍子。

船出到半途，她忽然不钓了，把鱼竿一搁，坐在船头看海。海风吹着那一身红衣，猎猎作响。

“洛观溟，你想一辈子待在苍澜城？”

“想。”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人记得我。”

明珑偏过头看他。

“帝都的人记性不好。”她说，“他们只记得你昨天是谁，不管你明天想当什么。”

洛观溟没接话。

他有点明白这位公主的性子是从哪儿来的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往往也是海中央的人——四周都是水，没一处是岸。

当然，明白归明白，警报归警报。两码事。

同一天下午，三皇子明蚀登门拜访城主府。

名义上，是替父皇送几样帝都的点心给洛世叔尝。洛观棋陪他喝茶，聊了些帝都城里的旧事。

明蚀很会聊天。话不多，每句都落在让人舒服的地方。他说小时候读过洛世叔守东海的战报，那时就想，什么样的人才挡得住十丈高的浪。

“今日见了苍澜城，才知挡浪的不是人。”明蚀捧着茶盏，语气诚恳，“是这座城。城在，人心就在。”

洛观棋哈哈大笑，说殿下过誉。

“陛下近来身子可好？”洛观棋问。

“父皇很好。只是近来睡得少了，常说梦多。”明蚀垂下眼，“儿臣们劝不住。”

“他呀。”洛观棋叹了口气，“从年轻时就这样，心事重。”

茶过三巡，明蚀起身告辞，礼数周全。走到院门口，他像是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隐约可见的黑色石柱。

“那便是青龙桩？”

“是。”

“三十六根，护一城。”明蚀点点头，目光在那些石柱上一一扫过，很慢，很仔细，像在数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笑着告辞了。

洛观棋送客回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晚饭时他对儿子说：三皇子这孩子，恭顺是恭顺，就是恭顺得……太齐了。像裁出来的。

洛观溟夹菜的手顿了顿：“您多心了吧。”

“兴许。”洛观棋给自己盛了碗汤，“帝都能活下来的皇子，没一个简单的。吃饭。”

当夜，行馆。

明蚀坐在灯下，翻一卷《东境风物志》。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他的贴身内侍站在旁边，低声回话：“殿下，守城营的张校尉收了银子。他说，青龙桩每甲子大修一次，下一次大修，在三年后。桩基维护归城主府工曹管，图纸存在府里藏书楼。”

“换岗呢？”

“四门轮换，子时的空当最长，约一刻。”

“城主府的藏书楼，夜里谁值守？”

“一个老苍头，耳背，不管事。”

明蚀“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烛火跳了跳。

“殿下。”内侍犹豫了一下，“咱们……问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明蚀的视线落在书页上，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句诗，“父皇常说，治军治城，都该学苍澜城。我替父皇多学一点。”

内侍不敢再问。

灯花爆了一声。明蚀翻到《东境风物志》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着苍澜城的全图。

他想起白天在城主府喝到的那盏茶。东海的云雾尖，洛世叔亲手沏的，水温正好。那位老人给他续水的时候，手很稳，笑容很暖，问他父皇的起居，叮嘱他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多好的长辈。多好的城。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吹了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