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猎户之女

入府后的第七天。

那天他在书房里推阵法，推到一半卡住了，心烦意乱，随手拿笔在纸上画了个东西。

画完他自己都没在意，往案头一丢，就去了演武场。

回来的时候，案头上的纸被人动过。

他画的那个东西，被补全了。

洛观溟拿起那张纸，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棋盘。准确地说，是半个棋盘——十五路的横线竖线，他只画了七路，剩下的八条线，是被人后来补上的。线画得很直，间距均匀，跟他画的那一半严丝合缝，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更让他在意的是，棋盘的右下角，有人用墨笔点了一个小黑点。

那是天元的位置。

不对，准确地说，那是五子棋的开局第一手。

洛观溟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五子棋。

这是他上辈子在地球，课间十分钟最喜欢玩的游戏。一张纸，一支笔，两个人轮流下，谁先连成五子谁赢。他画这个棋盘，纯粹是手痒，下意识的动作，画完就忘了。

可补全这个棋盘的人，不仅知道这是什么，还直接下了第一手。

"白攸宁。"他叫了一声。

"少城主。"她从门口走进来。

"这棋盘，是你补的？"他把纸递过去。

白攸宁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是。"她说，"奴婢收拾的时候，看见纸上画了一半，以为是少城主没画完，就顺手补上了。少城主恕罪。"

"你知道这是什么？"

"棋盘。"她顿了顿，"奴婢小时候，在村里见过有人画类似的格子玩。"

洛观溟盯着她看了几秒。

村里？

苍澜城周边的村子，他不是没去过。乡民们玩的棋，他也见过——围棋、象棋、还有一种叫"五道棋"的乡土玩法。但五子棋这种东西，太玄界没有。

至少，他没见过。

"你村里的人，怎么玩这个？"他问。

"就是……轮流下子，连成五个就算赢。"白攸宁的声音很平稳，"奴婢也不太会，只是见过。"

洛观溟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完整的棋盘，然后在天元上下了一子。

"你来。"他把笔递给她。

白攸宁犹豫了一下，接过笔，在他的黑子旁边，下了一个白子。

他又下了一子，她跟着应了一子。两人一来一回，下了十几手。洛观溟越下越心惊——她的路数太熟了，熟到不像是"见过"，倒像是经常玩。

第二十手的时候，洛观溟停了。

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他发现，白攸宁的每一步棋，都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节奏——不急不躁，稳扎稳打，该防守的时候绝不冒进，该进攻的时候毫不手软。这种路数，不是"见过"的人能下出来的。

这是玩过成千上万局的人，才有的肌肉记忆。

就像他自己。

上辈子大学四年，他跟室友下了不知道多少局五子棋，闭着眼都能算出对方三步之后的落子。那种熟悉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白攸宁身上，有同样的东西。

"你下得不错。"他说。

"少城主过奖。"白攸宁把笔放下，"奴婢只是瞎下。"

瞎下？

瞎下能把他逼到要认真防守？

洛观溟看着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不可能。

太玄界这么大，怎么可能……

"行了。"他把纸收起来，"棋盘你补得不错，以后书房的纸笔，你看着整理就行。"

"是。"

白攸宁退了出去。

洛观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张棋盘看了很久。

白攸宁在城主府住了半个月。

日子过得很安稳。安稳到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

是在苍澜城的西跨院，还是在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村子？

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很久很久。

她上辈子有个妈。多新鲜呐，跟谁没有似的。

单亲家庭，就娘俩。她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多，省吃俭用供她读书。

好在她争气，考上了重点，毕业后接到了大公司的offer，谁知意外就发生在上班的第一天。

她过马路，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

再睁眼，就到了太玄界。

成了一个猎户家的女儿。

猎户爹爹姓白，话不多，但手很巧。他会用木头削小兔子，会用藤条编小筐，会在她过生日的时候，偷偷给她留一颗野鸡蛋。

娘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的孩子没人看，她接过来；谁家的衣裳破了，她拿去补。她做的野菜饼，是全村最好吃的。

白攸宁刚懂事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哭。想她妈，想地球，明明她们娘俩的生活迎来了希望，为什么老天要给她开这么大一个玩笑。她不敢想妈妈要是知道自己死了得多伤心。

这个娘抱着她，什么也不问，只是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丫头不怕。"她说，"娘在呢。"

但说完白攸宁哭的更厉害了，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娘了。

后来她只能慢慢接受了，她跟着白爹爹学打猎，跟着王氏学做饭，跟着村里的孩子满山跑。白爹爹的箭法很好，她学了几年，也能独自猎一些低阶的妖兽了。

她想活着，活着才能找到回去的希望。

只是村子偏僻，没有什么修炼的法门，只有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残篇，白攸宁只能靠着这个慢慢修炼。

但白爹爹在她十二岁那年出了事，进山打猎的时候，遇到了一头不该出现在那片林子的高阶妖兽，没逃回来。

王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灶上烧火。她愣了很久，然后把火灭了，走到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就病了，没几个月就撒手人寰。

之后的五年，她吃百家饭长大。

东家给一碗粥，西家给半块饼。张阿婆给她缝衣裳，针脚密密实实的，比她娘缝的还细。李大叔教她修弓箭，把自己用了半辈子的弓送给了她。王婶儿家的小儿子跟她同岁，总把自己那份肉偷出来塞给她。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好。

她也加倍地还。张阿婆的柴她包了，李大叔的猎具她修，王婶儿家的水缸她挑满，村里的人都说，白家这丫头，比亲闺女还亲。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天她进山打猎，走得远了些，在山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村子冒着滚滚的黑烟，一个人都不见了。

地上有马蹄印，很深，很杂，往南边去了。

她顺着马蹄印追了下去，一追就是三天三夜。

没想到最后得到的消息是马匪头子亲口告诉她的，村里人都被卖了。

回忆到这里，白攸宁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伤。结痂了，但还是有点痒。

她想她妈了。

上辈子的妈，这辈子的娘，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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