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律法护产

“快点，再快点，决不能让娘有事！”虞卿跟着阿狗跑过两条巷子，恨不得腿上长有两个风火轮。

堂叔家在村东头，青砖门楼，一看就是殷实人家。虞卿赶到的时候，院门口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乡邻。

“大柱，抚恤银是我家虞山拿命换的，你--你凭什么扣着不给？”

“扣？”虞大柱的声音从堂屋飘出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蛮横，“嫂子，你这话说的。山哥是没了，可他那份家业总得有人管。你一个妇道人家，病得下不了炕，管得了？我这是替他看管，免得被外人占了去。”

“咳……咳咳咳……我是虞山的妻子，我就能管。轮……轮不到你！”

“你？莫不是拿到银子，便丢下我侄儿，找个相好的要远走高飞？”虞大柱在一旁嗤笑出声，“你瞧瞧，自己天天躺在床上享福，叫儿子上山砍柴采药，都把孩子磋磨成什么样了，哪有半分做娘的样子！”

“你——你——”柳氏被这番污言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一软，仰面重重倒在地上。

“还敢装死讹诈！来人，把柳氏扔到院外头去！”虞大柱满脸不屑，冷笑着下令。

“娘！”

虞卿奋力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院中，柳氏直挺挺躺倒在地，虞大柱家的几个帮工已经上前，正要伸手拖拽她往外拖。虞卿一眼便看见娘额角磕出一块青淤，嘴角凝着一道血印，脸色惨白得如同糊墙的灰土。

“虞--大--柱！”

虞卿一字一顿低吼出这个名字，这是他头一回，没有唤他一声堂叔。

虞大柱正安坐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中把玩着两枚核桃，身侧还站着护院打手。

听见喊声，虞大柱抬眼望见冲进来的虞卿，神色微微一顿，尴尬地扯出笑意：“虞……虞卿，你来了。”

虞卿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柳氏，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帮她顺气。阿狗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碗清水，凑过来，一点点喂进柳氏口中。

虞卿双拳攥得死死的，双目圆睁，怒火灼灼看向对方：“虞大柱，你为何动手打我娘？”

“哟，小崽子，你就这么跟堂叔说话的？”虞大柱戏谑地瞥了虞卿一眼，“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着想。”

他轻咳两声，转了转掌心里的核桃。

“正好，我也正要找你。你娘今日跑到我家撒泼，要拿回你爹留给你的抚恤银。那是你爹留给你的遗产，我替你好好守着，岂能随便交到旁人手上。”

虞大柱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便是这世上最关心虞卿的人。

虞卿压下翻涌的怒火，凑到阿狗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阿狗会意，弯腰钻出围观的人群。

虞卿目光冷冷扫过虞大柱，开口说道：“我娘前来讨要我爹的抚恤银，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凭什么扣住不给？”

“不是不给你们，”虞大柱将核桃重重搁在桌案上，“可做事总得有个章程。银子交到你娘手里，不消三日便会挥霍一空。我替你们保管，按月给你们支利息，难道不比一次性把银子交出去更好？”

围观的乡邻之中，有几人听了这话，微微点头，乍听之下这话似乎颇有道理。

“再者说，你爹不在了，万一你娘拿了银子，跟别的男人跑了，到时候你去哪里哭！”见有人附和自己，虞大柱越发得意，高声说道。

“别在这里血口喷人！”虞卿强压心中怒火，扫视一眼众人。盯着虞大柱缓缓说道：

“《炎汉律·户律》写得清清楚楚：军烈属家产由直系亲属承业，旁支无权代管。堂叔若是要代为看管，便拿出里正开具的文书来。”

虞大柱脸色骤然一变：“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律法！”

虞卿是真的懂一些律法的，在他的床底，存放着一只木箱。箱底压着他爹的身份铁牌，还有一卷边角磨损的《炎汉律摘抄》。

“卿儿，这是能护着咱们一家人的法宝。来，爹教你把这些字句记熟。”

往日父亲尚在人世时的教诲，清清楚楚刻在虞卿心底。

三年前雁回关一战，父亲埋骨疆场，朝廷下发三十两抚恤银。堂叔虞大柱借口孤儿寡母守不住银钱，代为保管了二十五两，只留下五两给母子二人度日。

起初，虞大柱还会时不时送来些米面，后来便总以忙碌推脱，渐渐断了接济。

娘久病不见好转，急需银钱买药，虞卿几番上门讨要，全都被他百般推诿，总叫再等等。拿回属于自家的银子，这件事，虞卿早已盘算许久。

“大柱！你怎可动手殴打自家嫂子！”

一道带着愠怒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阿狗领着族老虞三爷、虞四爷，还有青萝村的钱里正赶来了。围观百姓连忙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虞大柱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三爷、四爷、里正爷，求诸位为我母子做主！”虞卿眼圈一红，两行眼泪当即滚落下来，“堂叔侵占军属家产，诬陷殴打军属，不知这是否触犯国法？”

虞三爷面色沉了下来：“大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这……我……”虞大柱眼神躲闪，慌忙想要找说辞搪塞过去。

柳氏一阵剧烈咳嗽，含着泪虚弱控诉：“当初我夫君为国殉身，大柱拿走朝廷下发的二十五两抚恤银，说要……说是代为保管。如今我重病缠身，急需银两抓药，他……他却百般推脱，还编造污言诋毁我的名节。我上前与他理论，他便指使下人动手伤我……”

周遭围观的人，有的暗暗点头，有的低声叹息，心底无不暗骂虞大柱行事卑劣下作。

“去年堂叔代管我家十多亩军田，秋收之后，只分给我们五担粮食。十亩军田就算寻常年景，也能收三四十担，就算只分两成，也该有七八担，堂叔给到我们手里的，怕是连一成都不到。”

虞大柱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去年天旱，年成本就不好！”

“去年全村固然遭遇旱灾，可虞四爷家同样十亩田地，收了三十八担，账本上都记得明明白白，对不对？”虞卿转头望向虞四爷。

周围乡邻纷纷点头附和。

“地里收成多少，咱们庄稼人心里都门儿清。”钱里正吐出一口烟圈，磕了磕烟袋锅，语气不紧不慢。

“我爹为国战死，朝廷当年下发三十两抚恤银，堂叔怕我娘改嫁带走银两，便要代为保管……”虞卿环视一圈众人，眼眶一热，泪水簌簌往下掉。

“现如今我娘重病等着药钱，堂叔先是推说存银不便取出，后来又说银子借给周老爷周转……”

院内一片寂静，一股冷意浸透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虞大柱脸色由白转青，嘴唇不停哆嗦：“你……你一个黄毛孩童，哪里懂得外头银钱周转的难处……”

“我确实不懂这些。”虞卿抬手擦掉脸上泪水，抽噎道，“我只求拿回我爹拿性命换来的银子，给我娘抓药治病！”

虞三爷手中拐杖重重砸在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柱！抚恤银一事，可是属实？”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究竟是怎样？那二十五两抚恤银，必须交还虞山家的！”虞四爷也沉声附和。

虞大柱无可奈何，慌忙解下腰间钱袋，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

虞卿弯腰，一枚一枚捡拾地上的碎银，拿衣摆细细擦拭，动作缓慢，擦干净一枚，便摊放在掌心。

“堂叔，还差八两。”虞卿抬眼，直直盯住虞大柱。

被他这样盯着，虞大柱心底发毛，咬牙，又摸出好几块碎银，狠狠丢在门槛青石上，发出叮当撞击之声：“剩下的，三日之内一定补齐！”

“家中田地，明年我也要收回。我已经长大，自家的地，我自己能耕种。”

“这……”

“怎么，堂叔是要逼我，直接去县衙衙门讨要吗？”

虞大柱如同斗败的公鸡，瞬间垂头蔫了下去。一旁看热闹的百姓，悄悄对着虞卿竖起了大拇指。

人群外围，不知何时混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他手里捏着半块红薯干，一边嚼，一边默默地观看眼前的一切。

他望着虞卿搀扶柳氏渐渐走远的背影，极轻极微地点了下头。

“孺子可教！就送你一场机缘，能不能把握，就看你自己了，小子！”

嚼尽最后一点薯干，老乞丐拍掉掌心里的残渣，转身离去。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晃了两晃，便彻底消失不见。没人留意这个老乞丐何时来的，也无人察觉他是什么时候离开。

虞卿与阿狗一左一右搀扶柳氏回到自家小院。虞卿把捡拾好的碎银轻轻放在柳氏枕边。

“娘，有钱抓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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