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赠送玉佩

里屋采光很差，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格缝隙漏进来。

柳氏半靠在土炕床头，脸色蜡黄，憔悴、瘦削。

看见虞卿搀扶着阿朵缓缓走进来，柳氏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想来……便是卿儿救回来的姑娘吧？快过来坐，屋子简陋杂乱，可不要嫌弃。”

“婶子，是卿弟救了我！卿弟说您得了肺病，我懂一点医理，让我看看。”

阿朵没有急着坐。她缓步走到炕前，仔细端详柳氏的脸上气色，思索一会儿，低头察看指尖甲床的颜色，轻轻按压，松手，微微点头。随后小心翼翼抬起柳氏的手腕，三根手指稳稳搭在了脉门之上。

她动作轻柔舒缓，全副心神都落在诊脉之上。

虞卿站在一旁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出声惊扰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阿朵收回搭在柳氏腕上的手，又轻轻撩开她的衣领，仔细望了一眼脖颈侧边的肤色，眉头一点点紧紧拧起，神色凝重。

“把郎中开的药方拿给我看看。”

虞卿赶忙俯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边角泛黄、满是折痕的方子。阿朵接过来，凑到透进来的天光下逐行细看，看着看着，脸就沉了下来。

“这方子不对症。”她缓缓摇了摇头，似在自言自语，“婶子这病症，并非普通肺热咳嗽，是寒毒侵入肺腑，再加上终日愁闷，长久下来气血双亏造成的。之前郎中所用的药草，尽数都偏寒凉--”

“啊！那会怎样？”虞卿一听，一下子就急了。

“短期服用，确实能够压制咳喘，可这般只会把体内寒气越压越深，就像……就像是大寒天，在冰面上铺一层薄棉被，表面看是暖的，冰层底下却是冷得彻骨。”

虞卿听完，脸色唰地一白，指尖都不由得发颤：“那……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得用温热的药材驱散肺中寒邪，把淤积的毒往外引。”阿朵转过身，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行囊，取出几根干草药，“这是赤阳根，可以暂且护住心脉，能稳住眼下情况。可想要根治病根，还缺一味最关键的主药--寒星草。”

“寒星草！寒星草是什么药？阿朵姐，能给我说说吗？”虞卿抓起阿朵的手，急切地问道。

“看你急的，我有说不告诉你吗？”阿朵脸一红，捡起一截烧得发黑的木柴，蹲下身，就在泥土地面上一笔一笔，勾绘寒星草的模样。

“寒星草，多长在山崖背阴的石壁缝隙。通体花色莹白如同落雪，叶片呈星状，一共七瓣。每逢雨后清晨长势最好，表层会浮起一层淡淡银光，好似蒙了一层薄霜。”

说完，阿朵眉心蹙起，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寒星草格外稀少罕见，寻常地方很难寻到。”

虞卿也跟着蹲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画出来的草图。

蓦地，他双目一亮，声调都带上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这是寒星草！这真的是能治我娘病的寒星草？”

看到虞卿那激动的样子，阿朵心中一动：“卿弟见到过？”

“是的，是的，我见到过！”虞卿喘一口气，平息一下心情，“鹰嘴崖的背面石壁上就长有！前阵子我上山采药的时候偶然撞见，只觉得它模样奇特，便多留了个心，想不到！真是万万没想到，这是能救我娘命的灵药！”

“哦，看样子，婶子福缘不浅！卿弟就是婶子的福星！”阿朵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喜色。

原本还以为这味药千难万觅，谁能想到竟会这般凑巧。

“切记！切记！万万不可拿铁器触碰药草根须！”阿朵一正脸色，郑重交代，“要用木铲，连同石缝间的泥土一同完整掘出，拿湿布紧紧包裹。还没用的寒星草一定要尽快移栽到阴湿处，每天用山泉水浇一次。”

阿朵讲得十分细致，手里握着木棍，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比划要点。

“阿朵姐，为何不能用铁器采？”

“啊？这--”

医书上这样记载，阿朵就这样记下了，至于为什么，她还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要插嘴！”阿朵瞪了虞卿一眼，把语气提升了几分，“采回来之后，摘掉叶片只留根部，取用山泉水浸泡一炷香的时辰，用文火--文火你知道吗？”

“我懂，我懂。”虞卿连忙点头，每次拿药给娘煎，李郎中都要嘱咐几句，虞卿也是不懂就问，一来二去，虞卿都快成了半吊子郎中了。

“好，不错！”阿朵见虞卿态度诚恳，点点头表示赞许，“用文火慢慢熬煮，搭配赤阳根作为药引。前三天每一剂用两株寒星草，后三天一剂用一株。连续服用六天，一定--嗯--应该就能见到起色。记住了吗？”

“我全都记牢了。”虞卿重重点头，一双眼眸贼亮贼亮的，“雨后清晨上山采收，木铲挖掘，湿布包裹，一日之内炮制完毕；去叶留根，山泉浸一炷香，文火慢煎，以赤阳根为药引，前三天两株，后三天一株。”

阿朵心中略感讶异。方才自己只口述一遍，眼前这少年，竟几乎一字不差复述出来了，先后次序也丝毫没有错乱。

“你的记性倒是很不错！”

“那是自然，天生的！”被阿朵夸赞，虞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小得意。

“我说句客套话，你还当真了！”阿朵笑了。

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贫穷却不落魄，瘦弱却坚韧。

“卿弟将来一定会大有前途的！”阿朵心里默默地想。

“卿弟。”阿朵忽然开口发问，“当初你为何要冒险救下我？”

“你身受重伤倒在水边，救人，这不是应该的吗？”虞卿一边往木碗里倒水，随口应答。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应当，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我是胡人。”阿朵垂眸看向自己麦褐色的手背，抬手摸了摸发辫上残存的贝壳坠饰，“边关战事不休，胡汉两地连年冲突。你们汉人坊间，不是总流传说胡人皆是狼崽子，凶狠无情吗？”

虞卿倒水的动作骤然一顿。

“我爹从前跟我讲过一番道理。”他转过身，语气平静从容，“胡人也好，汉人也罢，饿到绝境都会抢夺口粮，被逼到走投无路之时，也会动刀伤人。没有谁生来便是恶人，很多时候，皆是世道所迫。阿朵姐，你不是坏人！”

阿朵愣在原地。

虞卿的话好似一颗石子坠入幽深潭水，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圈涟漪……

咳咳咳……咳咳咳……

炕上的柳氏又是一阵猛咳。

待柳氏咳喘稍停后，阿朵抬手从脖颈解下那枚青灰色玉佩，递给柳氏。

“婶子，这块玉您暂且贴身戴着。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遗物，我从小到大一直佩戴在身，玉气温润，对滋养婶子的身体有好处。”

虞卿心中一动。他想起昨日背着阿朵下山的时候，那股从掌心渗透过来、流转周身的融融暖意，原来根源就在这块玉佩之上。

柳氏连忙摆手推辞：“这……万万不可！此物太过贵重，又是你先母留下的念想，我……我怎么能收下？”

“婶子，物件再珍贵，终究比不上人的性命。”阿朵把玉佩轻轻放到柳氏手心，又拉过虞卿的手掌，“卿弟于我有救命大恩，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报答，这块玉，便当作我的谢礼。”

她稍稍停顿，目光落在虞卿脸上：“我看得出来，卿弟心性坚毅，遇事沉着冷静。往后婶子身体痊愈不再需要了，这玉就交由卿弟保管，说不定往后，它还能帮上大忙。”

虞卿的手再次触摸到玉佩，温润的玉质传来阵阵暖意，好似一股温流，顺着皮肉经脉缓缓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份温热的触感，和那日背阿朵下山时的感受一模一样，此刻却来得更加真切。恍惚之间，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块玉，好像本就与自己有所渊源。

“阿朵姐……”

“我的腿勉强可以支撑赶路，今日我必须动身离开。”阿朵站起身，开口打断了虞卿未尽的话语。

虞卿满脸错愕：“就要走？你的箭伤尚且没有完全痊愈，起码再多休养几日才是……”

他看着阿朵迈步的模样，心底暗自疑惑，那支毒箭造成的伤口，恢复速度实在快得有些反常。

“外面有人正在搜寻我的踪迹。”阿朵抬眼望向窗外，远处重重山巅半掩在缭绕云雾之间。

“之前那三名黑衣杀手，目标本就是我。他们搜寻不到我的下落，迟早会查到青萝村。我继续留在此处，只会给你和婶子招来祸事。”

说罢，她回身，从枕边拿起那个小小的布囊，倒出一小把黑色药粉。“这是驱蛇散，撒遍房前屋后，普通蛇虫毒物便不敢靠近院落。”

紧接着又倒出一撮淡绿色细粉：“此为止血粉，你上山采药随身带上，万一摔倒磕碰受伤，可以立刻敷在伤口之上。”

最后，她捏起一颗小巧洁白的药丸，直接塞进虞卿手中：“你思虑过重，夜里常常睡不安稳，耗损心神。这颗安神丹，睡前吞服，能够平复心绪，安稳睡眠。”

虞卿嘴唇翕动，还想要再说些什么，阿朵已然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一步步朝着院门口走去。

虞卿急忙抓过昨夜剩下的两块硬馍，又灌满一竹筒温热的开水，快步追出门外。

“阿朵姐，带上干粮路上充饥。”

阿朵伸手接下吃食水筒，深深望了少年一眼，忽然浅浅一笑。

那笑容好似雨后彩虹，带着异族女子独有的爽朗洒脱。

“卿弟，千万记牢，要选雨后清晨上山。木铲、湿布、山泉水，每一样都不能疏漏。”

“我全都记下来了。”

“还有。”阿朵站在院门槛边，回头回望这间简陋农舍，目光掠过里屋的方向，“好好照料婶子，也千万……照料好你自己。”

话音落下，她转身一步踏出门槛，一身靛蓝色衣衫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前方。

虞卿立在大门口，目送那道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村口老槐树的后方，才收回目光。

折返屋内，柳氏已经沉沉睡去，这一回的呼吸，较之往日要平稳舒缓不少。

那枚玉佩贴着她的颈窝，在昏暗屋内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微光。

虞卿坐到灶台跟前，向灶膛添进一截干柴。火苗腾地窜起，火光映亮他半张脸颊。

明天，会下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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