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中镇

浓雾弥漫的小镇，寂静无声，迷雾中似乎有微弱的灯光。

羽骁是被冻醒的。

后颈沾着湿冷的雾气，凉得人一激灵。撑着地面坐起来，指尖摸到的不是出租屋的地毯，是带着潮气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蔫巴巴的车前草。

揉了揉有点发懵的脑袋，意识逐渐清醒。

“这……什么情况？”

旁边有人骂了一声，粗哑的男声。羽骁抬头扫了一眼，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米，影影绰绰站着三个人：一个穿冲锋衣的壮硕男人，一个抱着胳膊发抖的戴眼镜女生，还有一个穿花里胡哨卫衣的男生，正四处张望。

羽骁愣了三秒，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他的手，手上还留着咖啡杯的余温。

记忆停留在十分钟前。凌晨两点，他熬着通宵更宝可梦剧情解析稿，邮箱里突然跳进来一封空白邮件，没有发件人，没有标题，正文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精灵球像素图和一句话，“迷失的灵魂找不到归途，帮它想起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是哪个粉丝发的整活附件，点了一下那个像素图。

然后就是天旋地转，再睁眼就在这鬼地方了。

“都别慌，都自我介绍一下，怎么来的？”穿冲锋衣的男人开口，声音很稳，一看就是见过场面的，“我叫赵磊，以前当过兵，在家睡觉，一睁眼就在这了。”

“苏晓……”女生声音发颤，“我睡前在玩恐怖游戏，弹窗跳出来个‘小镇求生’，我我我…点了否啊……怎么还是进来了。快放我回去啊…呜呜呜…”

“好了，别哭了，我叫张扬！”

语气烦躁，“我是游戏区主播，正测试新出的体感游戏呢，突然就黑屏了。你们是官方安排的NPC？玩沉浸式是吧？摄像机在哪呢？”

没人理他。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羽骁身上。

“羽骁，”他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我在家加班，点了个邮件附件，就到这了。”

羽骁默默观察，在心里对几人有了初步判断：赵磊有极强的应急心理素质，张扬对游戏敏感度高，苏晓的情绪感知力很强。

不是官方整活的话。体感游戏不可能有这么真实的冷意，铁锈味钻到喉咙里，发涩。更不可能凑齐四个毫无交集的人，扔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雾里。

张扬还在咋咋呼呼地喊“导演”，声音在雾里撞来撞去，散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赵磊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制止，雾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很轻，像木门被风吹开的声音。

就在他们身后。

苏晓吓得往羽骁这边缩了缩。羽骁缓缓转过身，雾气里隐约露出一截石板路，路尽头立着个半人高的东西，方方正正的，上面盖着块破布。

“过去看看？”赵磊压低声音，率先走了过去。他们三个跟在后面，张扬也闭了嘴，攥着拳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旧的邮筒。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顶端圆滚滚的，像个倒扣的精灵球。

羽骁心里咯噔一下。

没等他细想，苏晓“呀”了一声，指着邮筒底下：“纸！有张纸！”

皱巴巴的一张白纸，被石头压在邮筒脚边，边缘被雾水打湿，字迹洇得发虚，像是用钢笔写的，歪歪扭扭。

【真新镇居民须知】

1. 晨雾散前，待在屋里，别上街。

2. 八点前，务必让小智到大木博士家。

3. 博士家只有三个精灵球。没有第四个。

4. 别跟穿黄衣服的少年说话。他不是镇上的人。

5. 晚上十点后，关门关窗。谁敲门都别开。

6. 大木博士家的储物棚或许能给你一点安全感。但别碰里面的东西。

六行字，看完羽骁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真新镇。小智。大木博士。精灵球。

这几个词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作为一个做了三年宝可梦剧情解析的up主，他对这些名字熟得能倒背如流。但此刻从一张皱巴巴的破纸上看到，只觉得浑身发毛。

“什么玩意儿？小智？精灵球？cosplay主题？”张扬嗤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拿那张纸，“还整挺复古。”

“别碰！”苏晓急忙拦住他，声音发紧，“恐怖游戏里乱碰东西都要死的！这规则……这规则一看就不对劲啊！”

“什么死不死的，吓唬谁呢？”张扬撇撇嘴，但手还是收回来了，“不就是个沉浸式剧本杀？还真新镇，怎么不搞个宠物小精灵主题呢。”

赵磊眉头拧成疙瘩，指着纸问：“小精灵？，你们好像知道这些名字？”

羽骁顿了顿，没直接说破。换谁谁也不信——你点了个邮件，穿进宝可梦世界了？还是个带死亡规则的恐怖版？说出来像精神病。

“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他含糊带过，蹲下来仔细看那张纸，“重点不是名字，是规则。第六条说‘储物棚可能会给你安全感’，说明有危险。第二条说‘务必’，说明时间限制是真的。如果没完成，可能会有什么事发生”

“会发生什么？”苏晓小声问。

没人说话。

雾里又传来那阵吱呀声，这次更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慢慢走，拖着脚，蹭着石板路。

张扬嘴硬的劲儿有点挂不住了，往他们这边凑了凑：“哎，我说……要不咱们先找个房子躲躲？第一条不是说晨雾散前别上街嘛。”

赵磊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雾太大了，看不清路。沿着石板路走，应该能找到人家。”

四个人排成一列，赵磊走在最前面，羽骁断后，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挪。雾气裹在身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对着后脖子吹气。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只有白茫茫的雾，什么都没有，但总觉得有东西跟着。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终于露出了房子的轮廓。矮矮的平房，红屋顶，白色的墙，和动画里真新镇的民居一模一样。

张扬“哟”了一声：“还真按动画搭的景啊？下血本了。”

没人接话。因为太静了。

整个小镇死一样的静。没有鸟叫，没有人声，连风声都没有。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清晰得刺耳。路边的花圃里种着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却连一点晃动都没有——像假的。

羽骁路过一户人家的窗户，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脚步猛地顿住。

窗户里站着个人。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个盘子，保持着往桌上放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个定格的蜡像。

“你们看……”他刚开口，苏晓也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她旁边的窗户里，有个小男孩举着玩具，胳膊抬在半空，也是一动不动。

整个小镇的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搞、搞什么啊……”张扬声音发颤，伸手去拍窗户，“喂！有人吗？演什么呢！”

“别碰！”羽骁和赵磊同时开口。

晚了。张扬的手掌刚碰到玻璃，就像按在了冰上，猛地缩了回来。他脸色发白，举着手给他们看——掌心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灰，带着一股铁锈味。

“这玻璃……是凉的？不对，是黏的！”他在裤子上使劲蹭，越蹭那黑灰仿佛渗得越深，“操！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叽！”

很短，很细，像麻雀叫，但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戾气。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苏晓脸色惨白：“是、是什么东西？”

“夜晚的危险。”羽骁脑子里瞬间闪过规则第一条。

“现在几点？”赵磊立刻问。

“我不知道啊！没有手机看时间！”张扬慌了，往房子门口退，“快躲进去！第六条说可以躲进屋子里吧？”

“规则第一条是待在屋里，没说能不能进别人家！”苏晓急道。

“都这时候了还管能不能！”张扬伸手就去拧门把手，“总比等那不知道什么东西突脸强！”

门把手冰凉，一拧就开了。他拽着苏晓就往里冲，赵磊回头看了羽骁一眼：“先进去再说。”

羽骁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墙角。

雾气淡了一点，那里站着个人。

穿明黄色的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朝着他们这边看。

不知道站了多久。

规则第四条：别跟穿黄衣服的少年说话。他不是镇上的人。

“羽骁！快进来！”赵磊在屋里喊他。

叫声越来越近了，扑棱翅膀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乌云一样压过来。羽骁又看了一眼墙角，黄衣少年还在，一动不动。

他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屋子，反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叫声突然清晰了百倍。

“咚咚咚！”

无数小东西撞在门板上、窗户上，力道大得整扇门都在晃。苏晓吓得捂住了嘴，张扬背靠门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赵磊贴着窗户缝往外看，喉咙动了动：“是鸟……黑色的，尖嘴，眼睛是红的。”

烈雀。

羽骁心里冒出这个名字。

动画里只会啄人的普通宝可梦，在这里，可怕的像吃人的怪物。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起一点窗帘角往外看。

雾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扑棱着翅膀撞向一切活物。街对面的墙角空空荡荡的，那个黄衣少年不见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

“现在怎么办……”

苏晓带着哭腔，

“我们真的困在这里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张扬没了刚才的嚣张劲儿，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赵磊看向羽骁：

“小羽，你好像对这里的名字很熟。这个‘真新镇’，还有‘小智’，到底是什么？”

羽骁吸了口气，把窗帘放下。

屋里很暗，家具都是老式的，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还冒着点热气，和窗外静止的世界格格不入。

“这可是全球第一大IP，你一点没听过吗，叫宝可梦。”他慢慢开口，“真新镇是主角的家乡，小智就是主角，大木博士是给主角发初始宝可梦的人。”

“动画？”张扬猛地抬头，

“你的意思是……我们穿进动画片里了？扯淡呢！”

“不然你解释一下外面的鸟，解释一下这些定住的人？”羽骁反问他，“你见过哪个剧本杀能搞出这种阵仗？而且，这也不是正常动画，有点诡异”

张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外面的撞门声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羽骁走到餐桌边，看着桌上的饭菜。两副碗筷，一荤一素，米饭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端上来。碗筷摆得很整齐，旁边放着半杯牛奶，杯口还留着个唇印。

主人像是刚吃到一半，突然停下了。

他伸手碰了碰杯壁。

温的。

和外面冰冻一样的玻璃完全不同。

“你们看这个。”羽骁指着牛奶杯，“屋里的东西是‘活’的，外面的是‘死’的。规则让我们待在屋里，是因为屋里安全。”

“那我们就一直躲着？”苏晓小声问。

“不行。”赵磊摇头，“第二条规则，八点前必须让小智到大木博士家。现在不知道几点，但雾迟早会散。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肯定会出事，很可能会死……”

他说得对。这些烈雀的攻击肯定不是一次性的。只要循环不打破，鸟群会一直撞，直到撞破门。

“得找到小智。”羽骁站起身，“还要找到大木博士家。让他准时过去，惩罚才能停。”

“可是外面全是鸟啊！”张扬急了，“出去不就死了？”

“雾散了鸟就会走。”羽骁盯着窗外的雾气，“规则说‘晨雾散前待在屋里’，反过来，雾散了，就能上街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撞门声突然弱了下去。

扑棱翅膀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雾，正在慢慢变淡。

赵磊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松了口气：“鸟走了。雾也小了，能看到路了。”

苏晓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抖。张扬抹了把脸，强撑着站起来，嘴硬道：“我就说嘛，肯定是阶段性的……”

羽骁没理他。

他走到刚才那扇对着墙角的窗户边，再次掀开窗帘。

墙角空空的。

但在刚才黄衣少年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很小，像小动物踩的。

羽骁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如果这真的是宝可梦的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些定住的居民，那些吃人的烈雀，还有那个穿黄衣服的少年……

规则里说，别提第四个精灵球。

按照目前的已知线索，这应该是宝可梦最开始的情节。

动画里，小智就是因为迟到，三只御三家都被领走了，才拿到了第四只，皮卡丘。

黄色。

第四只精灵球。

穿黄衣服的少年。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又立刻压了下去。

不可能。

太荒谬了。

“羽骁？发什么呆呢？”赵磊喊他，“走吧，找小智家去。按规则说的，得赶在八点前让他去博士家。”

羽骁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脚印。

转身的时候，他无意间扫过客厅的挂钟。

指针停在七点整。

一动不动。

和窗外的人一样，定死了。

他心里一沉。

不对。

如果钟是坏的，他们怎么知道现在几点？

怎么知道八点到没到？

又是谁，来判定小智有没有迟到？

雾气彻底散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但羽骁却觉得，比刚才在雾里，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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