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逢与新的开始

两个少年站在橡树下，没说两句话就又呛了起来。

“谁要跟你赌，少自作多情。” 小茂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惯常的拽样子，可游离的眼神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明明是你放话让我过来的！现在又不认了？” 小智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指着他的鼻子嚷嚷，“大木茂你幼不幼稚！”

小茂张了张嘴想怼回去，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他看着眼前少年气鼓鼓的脸，阳光落在小智的红帽子上，晃得人眼睛发涩。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得发疼，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绪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搅得他指尖发麻，连站都有点站不稳。

他下意识偏过头，不想让小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可这反常的样子反倒让小智愣住了。

“喂……” 小智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往前凑了半步，“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啊？”

就只是这一句。

轻飘飘的，带着点少年人没心没肺的关心。

小茂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攥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指缝里窜出极淡的黄色电光，快得像错觉。领口下的皮肤开始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人皮底下挣出来。

羽骁默默观察，暗道：他应该快维持不住 “小茂” 的样子了。

百年了。

他以陌生人的身份守了一场又一场循环，看了无数次小智的背影，听了无数次小智和别人的对话，却从来没听过这样一句。

以 “小茂” 的身份，收到的一句关心。

可恶，原来哪怕换了张脸，被这个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还是一样烫。

藏在树后的羽骁深吸一口气。

时机到了。

他从树后走出来，脚步很轻，却像石子投进安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他不是不舒服。” 羽骁看着小茂绷紧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坚定，“他只是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

小智愣了：“啊？什么意思？”

小茂却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慌乱，还有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 羽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你不是小茂。你是皮！卡！丘！”

风突然停了。

一瞬间小茂身体剧烈抖动，似乎有东西要从身体里出来。

小智张着嘴，一脸茫然：“皮卡丘？那是什么？宝可梦的名字吗？”

闻言，抖动刹那间停止，小茂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橡树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半天没说出话。

羽骁以为自己说中了，循环该停了。他静静等着，等着空间消散，等着一切结束。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画面。

小智还在疑惑的追问，没人理他。

过了许久，少年才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被唤醒的释然，只有铺天盖地的绝望，眼眶红得吓人，眼泪砸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记起来又怎么样？见到你又怎么样？”

他看着眼前懵懂的、只有十岁的小智，看着那双干净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和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记得所有事。记得常磐森林的烈雀，记得这个冒失鬼出过的所有糗，记得每一场道馆赛，记得最后的战斗，哪怕明知百死无生，小智倒下去的时候，怀里还攥着他的精灵球。不论小事大事，他都记得。

可眼前的人不记得。

他还只是个刚要出发旅行的孩子，不知道未来会走多远，不知道会遇见多少人，更不知道最后会死在战场上。

“你不懂……”小茂捂住脸，慢慢蹲了下去，声音闷在掌心里，碎得不成样子，“你根本不懂……你不是他。”

纵有千言万语，纵有百年思念，对着一张空白的脸，也全都说不出口。

他守了无数次循环，盼了无数次重逢，可到了最后才发现，最残忍的不是分离，而是我带着所有记忆回来找你，你却笑着问我是谁。

比死亡更痛苦的是遗忘。

羽骁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猜对了灵魂的身份，却没猜到，执念的核心从来不是“记不起名字”，是“记得所有，却回不到过去”。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叽！！”

尖锐的鸟鸣声从树林深处炸开，比前几次都要密集，都要暴戾。黑压压的烈雀群像一团浓云，从常磐森林里涌出来，直奔路口的两人而去。它们闻见了活人的气息，也闻见了皮卡丘灵魂波动的味道。

“小心！”羽骁脱口喊出声。

小智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想往前挡在蹲着的小茂前面。

可烈雀群速度太快了，转眼就到了眼前，锋利的尖喙闪着寒光。

就在这时，一道黄色的影子猛地从旁边的树后窜了出来。

是那个黄衣少年。

他还是穿着那件明黄色的连帽衫，兜帽滑落下来，露出那张半腐烂、半长着黄毛的恐怖脸，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冲来的烈雀群，没有半分退意。

他张开双臂，挡在了小智和小茂前面。

“吱！！”

尖锐的嘶吼从他咧到耳根的嘴里发出来，黄色的电光混着黑色的蚀之力从他身上炸开，像一道屏障，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烈雀的俯冲。

他是皮卡丘剥离出来的负面残魂，是被蚀之力污染的部分，是丑陋、堕落、本该被厌弃的一部分。

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从来没变过。

保护小智。

烈雀群被激怒了，疯狂地啄咬着那道电光屏障。黄衣少年的身体越来越淡，腐烂的地方开始溃散，化作黄色的光点。他却没回头，始终挡在最前面，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鸟群，像一尊沉默的盾。

直到最后一只烈雀被电光逼退，鸟群尖叫着散去，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蹲在地上的小茂，那个完整的、干净的自己，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小智。

没有声音。

只有风卷着他溃散的光点，轻轻擦过小智的帽檐，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

然后“噗”的一声，散在了风里。

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小茂抬起头，看着光点消失的方向，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是他自己。

是他百年里自我厌恶、自我否定的那部分，是他觉得自己会害死小智的那部分。最后，还是这部分，拼尽全力护了小智一次。

就在这时，天空中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光。

快得像错觉。

一缕极细的红色光丝从空中落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小智的眉心。

小智的身子轻轻一颤。

他站在原地，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是刚才懵懂的、气鼓鼓的少年模样。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带着历经沧桑的温柔，也带着藏了百年的思念。

他看着蹲在地上、哭得肩膀发抖的人，嘴唇动了动，轻轻喊出了那个灵魂深处的名字。

“皮卡丘。”

很轻的一声。

却像一道惊雷，炸在皮卡丘耳边。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过去。

小智站在阳光下，红帽子歪戴着，还是那张十岁的脸，可眼神不对了。那眼神太熟悉了，是他陪了一辈子、刻在灵魂里的样子。

是他无数次在梦魇里哭喊着想要再见一面的人。

“小……小智？”

皮卡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摔了一下又撑起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小智没说话。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

他走过去，在皮卡丘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抬起手，轻轻擦掉皮卡丘脸上的眼泪，指尖的温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天青山吗？”小智的声音也带着哽咽，眼眶慢慢红了，“我两狼狈的躺在地上，我问你为什么不愿意进精灵球，你在我的怀里，跟我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泪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滑落，却笑了。

“你说，一直…一直…因为想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皮卡丘怔怔地看着他。

天青山。

自己许下的承诺。

他以为自己忘了，原来都记得。原来这个人也记得。

百年的孤独，百年的自责，百年循环里的挣扎与逃避，在这一句话里，瞬间溃不成军。

小智笑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他摘下头上的红帽子，轻轻戴在了对方的头上。

“其实那天我有句话没有来得及和你说，我也一直…一直…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皮卡丘！”

小智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这句话。

就在帽子落下的瞬间，少年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蓝色的外套化作光点消散，深褐色的短发化作光点消散，“小茂”的人皮外壳片片剥落，露出里面小小的、黄色的身影。

红帽子稳稳地落在皮卡丘头上，遮住了他红红的眼睛。

“皮卡……”

他小声叫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后猛地扑了出去，一头扎进小智怀里。

“皮卡…皮卡…皮卡…皮卡丘！！”

哭声藏在叫声里，委屈的、思念的、失而复得的情绪全涌了出来，把百年的孤独都哭了个干净。小智紧紧抱着他，手顺着他背上的毛，一下一下地拍，像无数次他闹脾气时那样。

“别哭了。”小智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温柔又坚定，“只要我还是我，不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依然会选择你，皮卡丘。”

风穿过橡树叶，沙沙地响，像在回应这句话。

羽骁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一人一鼠，眼角也有点发烫。

作为追了宝可梦十几年的老粉，他太懂这一幕的含金量了。

跨越百年的重逢，穿越生死的羁绊。

真好啊。

终于结束了。

这就是羁绊的力量啊!

羽骁不禁心中感慨。

视线中整个世界逐渐变远，远处小智扭过头，说了什么，从口型上羽骁看出来了，是”谢谢。”

羽骁微笑着点点头，向小智和皮卡丘挥手。

画面慢慢消散。

这下。总算能回家了吧。

“叮，恭喜通关一级特殊羁绊残响域【雾中镇】，残响：皮卡丘（特殊羁绊型）。任务完成度正在评估……请稍后……”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羽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啥？”

他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

啥？系统？残响域又是什么东西？

不是循环吗？不是宝可梦的执念世界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个系统提示音？

“评估完成。本次通关评价：S级。评价依据：成功唤回残响真名；消解残响核心执念；守护关键NPC无损伤；触发隐藏支线‘罪影的守护’。”

“奖励已发放：归途系统已绑定；主契约宝可梦·梦幻已解锁；羁绊魂契·皮卡丘（皮卡丘残魂受蚀之力重度污染，进入沉眠状态）在残响域消散后将存入魂契空间。”

“正在传送至据点……倒计时三秒……三、二……”

“等等！等一下！”

羽骁慌了，在脑子里疯狂大喊。

什么归途系统？什么主契约宝可梦？蚀之力又是什么？我不要去据点啊！

通关了还不能回家吗？

“不是……别搞我啊！”他脸都白了，“我想回家啊！我稿子还没剪呢！我外卖还在桌上呢！”

没人回应他。

白光猛地涌上来，吞没了他的视野。

羽骁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这破事，好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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