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会长莫恩

# 第六章 会长莫恩

拾骨会上门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林默正在铺子里给一把犁头淬火，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来的人很有耐心。格雷没开门，只是把火钳插回炉子，说了声"进来"，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的老头，穿一身齐整的灰布袍，脖子上挂一串小骨牌，每一块都磨得发亮，走起路来轻轻碰撞，声音像风吹过一排小铃铛。他脸上一直带着笑，看起来倒像个走亲戚的老人家。

"格雷铁匠。"老头在铁砧前站定，目光越过格雷，落在林默身上，"好久不见。"

"莫恩会长。"格雷端起茶碗，"有事说事，别耽误我做活。"

"也没什么大事。"莫恩在长凳上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秋分快到了，潮汐要起。今年坑底那位胃口不好，七月里喂了一回，没吃饱。昨天夜里我听见它在底下翻身，翻得整座骨丘都在响。"他抬起眼皮，看着格雷笑，"我想跟你要个东西。就是你背后那个小子。"

炉子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格雷没动，语气也还是平的："他是我学徒。"

"学徒更好。"莫恩说，"没根的人，名册上没有，坑最喜欢。再说了，这城里谁不知道，你格雷年轻时候也在坑里待过？那回你从坑底爬上来，名字就没人记得了。"

格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林默看见他手背上那截断掉的左手无名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打听我年轻时的事，不如打听打听清点殿。"格雷把茶碗放下，"过两天教会就要逐户滴血验名，你这会儿在城里搞献祭，被清点殿撞见，你那一坑的东西保不保得住，自己掂量。"

莫恩哈哈大笑，笑得脖子上那串骨牌直晃："清点殿管名字，不管潮汐。潮汐来了，教会那帮人照样得往教堂里躲。格雷，我给你三天。"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三天后我来领人。你若是舍不得，就让他自己跑。跑出灰港，我就不追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门关上以后，铺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炉火在响。

林默把手里的铁夹放下，问："他说的'坑底那位'，是真的？"

"真的。"格雷在炉边坐下，火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通红，"每年秋分前后，潮汐起来，坑底会往上爬东西。那些东西没有名字，刀砍不死，火烧不化，你盯着它看久了，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那拾骨会怎么挡住的？"

"喂。"格雷说，"喂饱它，它就待在底下。喂的东西要软，要没根——"他看了林默一眼，没把话说完，转而道，"潮汐起来那几天，城里晚上没人敢出门。你听着，万一撞上了，别跑，别喊，更别回头。你就站在原地，看它从你身边过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不认人，只认名字。"格雷说，"它们爬出来以后，就蹲在巷子里，一个一个地叫。谁被叫到名字，谁第二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灰港每年潮汐过后都有人变成傻子，家里人不认，名册上查无此人——教会管这叫'潮吞'。"

林默喉咙发干。他忽然想起坑底那个声音，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一具白骨就收走一具。原来那不是神罚，那是在"点人"；原来他活着，是因为那个东西翻到他这一页，发现是空的。

"那没名字的人呢？"他问。

格雷看了他很久，火光在眼睛里跳："没名字的，它叫不动。"

"所以莫恩非要我。"

"所以莫恩非要你。"格雷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七块铁牌一块一块看过去，最后停在空着的那块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坑饿了，会自己找没名的人。你待在城里一天，它就会惦记你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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