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镜子里的半息

# 第九章 镜子里的半息

第二天早上，韦恩商会的谢礼和契钱一起送到了铁匠铺。

钱是一袋金币，名契用蜡封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木匣，匣里铺着旧缎子，缎子上躺着一块骨牌：巴掌大，正面空着，背面刻着一个"七"字，骨面磨得发亮，边缘一圈极细的纹，对着光看，纹像是在游。霍恩派来的伙计笑着说："老爷说了，这块牌是当年从骨丘底下挖出来的东西里最好的一块，送你了。老爷还说了，你手背上那个框要是再长出来，记得来商会。"

林默没接话，把木匣收了。等伙计走了，他才把骨牌翻来覆去地看。他想去问格雷，走到铺子门口又停住了——格雷昨晚那句"商会送什么谢礼都别接"还在耳朵里，可他还是想留下这块牌。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牌面那个空框，和他手背上的空框，长得一模一样。

那天上午他干了三件事。第一件，他把铺子里墙上七块铁牌挨个摸了一遍，什么感觉也没有；第二件，他把自己在账本上写的名字又试了一遍，字照样散；第三件，他站在水缸前看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挥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晚了半息才抬手。

不是眼花。他反复试了五六次，每一次镜中人都要等他动完，才慢吞吞地跟上。那张脸还是他的脸，嘴角还带着他习惯的那种不太明显的笑，可他越看越觉得陌生——像镜子里那个人是照着别人的样子长出来的，只是长得像他。

中午豆子来送煤，把煤筐一放，蹲在门口说起城里的新鲜事："无名哥，港口来了个灰衣服的官，带了一箱书，还有一只黑鸟，教堂门口站了一排人迎他。听说是清点殿下来的，叫什么柯温。"

林默手里的火钳一停："柯温？"

"反正是个挺和气的老头，见人就笑，还给小孩发糖。"豆子说，"不过他身边那几个随从吓人，都用黑布蒙着半张脸。"

林默把火钳放下，往教堂方向看了一眼。那座钟楼在雾气里只剩个尖，铁链照旧缠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心里把时间算了一遍：告示说十日后清点，算日子还剩三天，人却已经提前到了。要么是他算错了日子，要么就是清点殿比他想的更急。

傍晚格雷回来，林默把柯温的事说了。格雷听完，在炉边坐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炭塌了两回，才说："清点殿的'收名人'，全大陆也没几个。柯温管着西边的三座城。"他抬眼，"他来了，就说明灰港的名册上出了对不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对不上？"

"多出来的名字。"格雷说，"教会不怕少，怕多。少一个名字，天下少一个人；多一个名字，就是有东西混进了名册。"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我手背这个框，算不算'多出来的'？"

格雷看了一眼，又把眼睛移开："算。也不算。"他起身把炉门关上，"你这东西不是名字，是'空位'。教会清点清的是名字，抓的是'名不副实'的人。你要浑过去，得先有个名不副实的名。"他顿了顿，"后天晚上商会那边有个'预验'，你去。回来我们再谈。"

林默应了一声，回屋躺下。他把骨牌压在枕头底下，闭眼前忽然想起那个金发孩子唱的半句歌，想起韦恩说的"我在骨丘底下见过"。他翻了个身，心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那些从坑底爬出来的东西没有名字，坑底埋着的东西也丢了名字，而他这个从坑外掉进来的人也没有名字——这世上的"没名"，难道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半夜他醒了一次，手背上的框在黑暗里微微发烫，烫得他睡不着。他把手贴在床板上，听见隔壁格雷的呼吸声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打铁的老人。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忘了昨晚临睡前跟格雷说过什么。格雷说："你昨晚跟我说柯温的事，说了三遍。"林默愣住，后颈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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