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迁怒

# 第二十一章 迁怒

接下来的两天，灰港的风向变了。

第一个变化是从鱼市开始的。井停了以后，被收走名字的那对母子成了全城的谈资。人们先是同情，同情完就开始找原因。为什么三百年不响的钟偏偏在这一天响？为什么井偏偏挑了那对母子？为什么灰港这么多年没出过事，今年就出了事？总得有人是原因，总得有人该被怪。

铁匠街的邻居们变了。以前来买东西的人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说两句闲话；现在他们隔着半条街就绕开，眼睛看着地，好像多看一眼会沾上什么。有几个老主顾托小孩来取修好的剪刀，小孩把钱放在门槛上就跑了。林默站在门后看着那些脚跑远，忽然想起在现代世界，班里有个转学来的女生被大家冷落，他也跟着少跟她说话。那时候他觉得那不算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被绕开的感觉是凉的，从脚底一直凉到胸口。

答案传得很快：铁匠铺那个老瘸子敲了钟；铁匠铺那个外乡小子从坑里爬出来，早就邪门；听说那小子身上连名字都没有，井就是冲着他来的。

第二天中午，铁匠铺的门板被人泼了一桶腥臭的鱼血，还砸了三块石头，其中一块砸碎了窗上的油纸。豆子拎着煤筐挡在门口，把一个想往里闯的屠户骂了回去。那屠户临走时啐了一口，指着门缝里说："让那外乡人滚！他救的是他自己，不是我们！"

鱼血顺着门缝底下渗进来一小滩，腥味在太阳底下发酵，苍蝇很快就来了。林默蹲下去拿灰盖住，盖到一半，一块石头又砸在窗上，油纸破了，碎渣落了他一肩。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那把灰慢慢撒完，才拍了拍手。他的心跳得很快，可动作很慢——他发现越是害怕的时候，越要把手边的小事做完。

林默站在门后，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叫骂声，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对。他确实是为了自己。他不想让齿轮——他不想让格雷死，他不想再被井惦记，他算的是自己这边的账。至于那三个已经回不来的名字，他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很怪。他救人是因为受不了别人的眼神，可救完了，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善良还是自私。

"别想了。"格雷在炉边头也不抬地说，"人就是这样。你替他们挨了刀，他们记得你三天；你要是不挨，他们记你一辈子。做铁匠的都知道，打一把刀，别指望刀谢你。"

第三天傍晚，人群又聚到了铁匠街。这回有二十多个人，领头的几个脸生，不像是铁匠街的街坊。林默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了其中一个人腰间的骨环，在暮色里反着一点青白的光。他数了一下，二十三个人里有五个戴骨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胖子没戴，但说话的时候总是回头去看后面一个披斗篷的人。

林默盯着那个披斗篷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莫恩在里头。"

格雷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看了看门缝，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教会刚出了事，清点殿的人还没走，他不敢在坑院动手，就挑动城民来替他动手。"

"他们想干什么？"

"逼我交人。"格雷说，"你听着，一会不管他们喊什么，你别出去。我出去。"

"你出去他们也不会听你的。"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们没空听。"格雷把一把锤子递给他，"你脑子快，你算。"

林默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忽然想起柯温说过的话——灰港的三拨人，各自要各自的账；他也想起自己在现代世界刷到过的那些事，一个谣言传三遍，就有人信，有人冲，有人带着怒气来砸一扇门，连门后面是谁都不清楚。他现在明白那种愤怒为什么可怕：因为它不需要目标，它只需要一个出口。

他睁开眼，说："格雷大伯，你把墙上那七块铁牌取下来，挂到门上去。"

格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扯了一下，一边去摘牌一边嘟囔："你小子鬼主意真多。"

七块铁牌挂上门板的时候，外面的人正好开始砸门。一个粗嗓门喊："叫那个外乡人出来！"另一个跟着喊："把邪物赶出去！"

门板被砸得咚咚响，就在砸得最凶的时候，格雷把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把一块铁牌从缝里递出去，声音洪亮得像在报菜名："都看清楚了！这是灰港铁匠铺给死人的牌位！这块是瘸腿老赵的，这块是去年冻死的王婆的，这块是河上翻船淹死的那对兄弟的！你们谁家有死人没牌位的，排队来领！今年冬天不收钱！"

格雷挂牌的时候，林默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老头把七块牌一个一个挂上去，边挂边骂骂咧咧，动作粗鲁，可每一块牌他都挂得很正。林默忽然明白这不是发疯，是格雷在替这间铺子、也替他挡一挡。他握着锤柄的手紧了紧，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气。

门外的骂声渐渐低了。有人开始劝架，有人拉着同伴往后退，还有人嘀咕说铁匠铺给死人立牌，晦气，明天再来。林默听着那些脚步散开，胸口那口气才慢慢吐出来。他忽然有点想笑：格雷挂了几块牌位，骂声就成了晦气——人们不是不怕他，是怕沾上别人的事。

砸门的手停了。

格雷把最后一块空牌也挂了上去，在门缝里补了一句："你们要砸，就把自己也砸成死人。反正死活都没牌位，正好省了。"说完把门一关，门板闷响一声，外面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阵，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算了吧，这老疯子……"砸门声再没响起来。外面的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还在门外骂骂咧咧。林默再去看门缝的时候，看见莫恩那个披斗篷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上全是汗。格雷拄着锤子看他，忽然笑了："你刚才想出这个法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怕得要死？"

"怕。"林默老实承认，"我腿都软了。"

"那你怎么不去躲着？"

林默想了想，说："我要是躲了，你就得一个人出去。你一个瘸腿老头，被二十个人围住，牌位挂不出来。"

格雷看着他，没有再说话。那天晚上他从柜子里翻出半坛酒，分了两碗，两人坐在炉边喝。林默不怎么会喝酒，第一口呛得直咳，格雷在旁边笑得像个普通的、有孙子在身边的老人。

喝到一半，格雷忽然说："明天你去码头把剩下那批铁器送了。顺路打听打听出港的船。灰港这地方，留不住了。"

林默端着碗，酒气从喉咙里往上冲。他忽然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他其实怕得要命。可这些话堵在嗓子里，都像撒娇。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举起来，跟格雷碰了一下，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他趁着低头放碗的工夫，把脸埋了一下。

喝完之后格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灯芯挑亮了一点，坐在炉边补一双旧鞋。林默看着他穿针引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老头什么都会，唯独不会好好说一句"我护着你"。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打算将来哪一天替他说出来。

那晚他睡得很沉，梦里没有灰，也没有名字。他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窗外下雨，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单。念到最后，老师忽然抬起头，隔着满教室的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在梦里笑了一下，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湿。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鸡早。格雷已经在炉边了，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梦见什么了？"林默说："梦见我原来那个世界。"格雷嗯了一声，说："那是好事。记着原来的地方，人才不容易丢。"林默没接话，只把风箱拉得呼呼响。

风箱响起来的时候，铺子里就只剩火声和铁声了。林默看着炉膛里的火一明一暗，忽然觉得他和格雷像两个人在黑暗里各守着一盏灯，谁也不说，可都知道对方还在。

"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格雷说，"井在底下，总得有人看着它。你出去，学点真本事，等哪天能把这烂账算清了，回来看我。"

林默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过来时，在坑底想着要"活到能问为什么的那一天"。现在他活下来了，也问出了很多东西，可为什么心里比刚来的时候更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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