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六张脸

# 第五十八章 六张脸

那天夜里，林默做了个梦。

梦里的灰港是干净的，不像现在这样满地灰。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旺，墙上挂着七块铁牌，六块有名字，第七块是空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这间屋子少了一样东西——格雷的鼾声。老头睡在里屋的时候爱打鼾，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

他心里一沉，张嘴想喊。这一回他终于喊出了声，可喊出来的不是"格雷大伯"，是一个自己也听不懂的音节。

梦里他站在灰港的铁匠铺里，炉火很旺，铁砧上放着半打没打完的农具。格雷背对着他，蹲在炉边拨炭，肩膀一耸一耸。他想喊一声"格雷大伯"，嗓子却发不出声。他往前走了两步，格雷忽然回过头来——那张脸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灰。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退到门口，却听见屋外有声音。

屋外站着六个孩子。

最大的是个女孩，十二三岁，扎着一条辫子，手里攥着一块铁牌；往后是个脑袋圆圆的男孩，站着像块石头；再往后是个瘦小的小姑娘，头发乱蓬蓬的，嘴里哼着跑调的歌；然后是三个更小的，挤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们都在笑，可他们都没有脸。

"你来了。"最大的女孩说，声音像隔着水，"你是第八个吗？"

林默想说话，嗓子还是发不出声。他只能点头。

"我们是前六个。"女孩说，"我们没走完。你替我们走完。"

"走什么？"他终于挤出声音。

六个孩子一起抬起手，指着同一个方向。

林默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灰港的坑口，坑口里没有黑暗，只有一页一页的纸，像书一样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从坑底传来一个声音，念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好像认识，又不认识。

女孩转过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他："它念的是你的名字。你听不出来吗？"

林默的心口一紧。他想说"我听不出来"，可话还没出口，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下坠的时候，他听见六个孩子一起喊："第八个，别信书——"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龙骸的骨顶，青色的光从骨缝里渗下来。他躺在帐篷里，满身是汗，喘得厉害。手背上"格"字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他坐起来，把手凑到眼前。借着头顶那点光，他看见"格"字旁边，隐隐多出了六个极小的刻痕，一排，一行，像六个挤在一起的字。他凑近了看，看不清，可他知道那是六个名字。格雷给那六个孩子起的名字。

林默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把六个名字在心里一个一个念了一遍：阿妹，石头，小雀，阿仔，灰豆，小满。念到最后一个，他忽然想起格雷说过的话——小满是他亲手按进井里的。

他把手按在骨壁上，闭上眼睛，让"格"字的热顺着掌心往骨头里渗。渗到某个地方，热到了头，像撞上一堵墙。他睁开眼，看见掌心的骨面上，浮出一层很淡的光。

光晕里，有一行字。

字刻得很深，笔画古怪，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林默凑近了看，认出三个字：

别信书。

他心里一跳。在地图上，在阿格蕾说的龙族古文里，也是这三个字的头两个字"别信"。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腹底下的骨面是凉的，可就在他指尖离开的一瞬间，那行字旁边又浮出一行——更淡，更浅，像被人用砂纸磨过：

"第八页……撕……"

林默蹲在骨壁前，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很久。第八页。他手上一共有两样跟"第八"有关的东西：一是清点殿给他的编号八，二是残页上的半个"林"字。现在龙骸的骨壁上又出来一个"第八页"。这三样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隐隐觉得是。他记得白城塔底那八个空槽，记得塔底的残页是从世界之书上撕下来的；如果世界之书按页编号，那"第八页"上写的，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还没长全的名字。

他伸手把那行磨掉的字又摸了一遍，指腹底下有一点很浅的凹。他忽然明白：这行字原本是写全了的，有人拿东西把它磨掉了，只留下这点凹痕。磨它的人是谁？是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后面两个字磨得看不出来了。

林默把剩下的半页骨面看了一遍，发现还有一道很细的刻痕，顺着骨壁往里走，一直消失在更深处。他顺着那道刻痕摸过去，摸到骨壁有一处微微凸起的骨节。他试着按了一下，骨节动了。

他心跳起来，按得小心。骨节转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在他掌心带出一道极轻的震。骨节转开，露出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枚东西，很小，像一枚被磨圆的牙。

他把它捏起来，借光一看——是一枚骨哨。跟阿德里安做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林默把骨哨攥在手心里，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无名。"

他猛地回头。是艾琳。

她站在帐篷外，披着外衣，头发散着，脸被光照得苍白。她看了看他掌心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面骨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了。"她说，"我喊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林默把骨哨收起来："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艾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外套往他肩上一裹，"你从进来那天起就不对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算得太多，说话太少，一有事就自己扛。你在那队长面前装孙子，在我面前装没事，在塞德里克面前装可怜。你装得挺像，可你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你在装。"

"艾琳。"他忽然开口，"你那个名字，还有多少天？"

艾琳愣了一下，低头掰了掰手指："二十来天吧。也许更少。教团收东西从来不按日子。"

"到期那天，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阿黛尔说，名字到期的人，先忘自己的脸，再忘自己的声音，最后连别人看你的眼神都开始恍惚。她说那像一件衣服穿久了，被人从里面抽线，抽到最后只剩一层布。"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趟回去，我给你找条路。找不着路，我给你续名字。"

"你拿什么续？你自己都没名字。"

"我有别人的名字。"林默说，"格雷的半个，六块铁牌上的六个，还有几枚从灰港和白城捡来的。够不够，不知道。可总比没有强。"

艾琳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打得他一个趔趄："你少说这种话。你一出这种话，我就觉得你要去干不要命的事。"

"我什么时候干过要命的事？"

"你哪件不要命？"她反问。

林默想了想，居然被问住了。他低下头，笑了一下："行。那我答应你，这次不干太要命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艾琳说。

"上次情况不一样。"

"你每次情况都不一样。"艾琳盯着他，"林默，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现在走夜路，前面有影子，后面也有。我就在后面。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连给你立牌都不知道刻什么——你没名字。"

林默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轻松的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默没有接话。

"你想干什么？"艾琳问，"你得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帮不了你。"

林默低头看她。她蹲在雪地里，仰着脸，眼睛里有火，也有怕——他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见那么清楚的怕。这个丫头从白城的笼子里出来，一路跟着他，嘴上从来没软过，可她现在是真的怕。

"我要先看到那页书。"他开口，"在任何人撕它之前。"

"然后呢？"

"然后我要知道它上面写了什么。"林默说，"零刻在骨头上的字说‘别信书’。我猜，这页书上写的，有一样是真的，有一样是假的。我得知道哪样是真的。"

"你就不怕那页书先把你吃了？"

"怕。"林默说，"所以我一直在算。算错了，我死；算对了，我带着你、带着那几个还没死的人，走回灰港去。"

艾琳看着他，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把他额前一根被汗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你这个人，还是那么讨厌。"

"我这人，向来不讨喜。"

"可是你说话算话。"她说，"你说带我们走，就得带我们走。"

"嗯。"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艾琳说，"别为了算账，把自己算没了。你从白城出来的时候就少了一样东西，你忘了那个人喊你的声音。我不想哪天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个会算账的壳子。"

林默看着她，心里那块一直硬着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世界的那条街，想起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喊他吃饭，想起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已经不在了，可他现在有点明白：有些东西就算听不见了，也还在别的地方。在豆子的信里，在格雷打铁的火里，在这片雪原上，在这个丫头骂他"讨厌"的语气里。

"我答应。"他说。

天亮的时候，队伍又出发了。

林默走在人群里，把骨哨藏在贴身衣袋里，和那六块铁牌放在一起。他心里装着四件事：零刻的"别信书"，磨掉的后半句，阿格蕾给的地图，还有那扇门上刻着的龙族古文。这四件事看起来散，可它们像四根线，正往同一个方向收。

走到中午的时候，队伍停下短暂休整。林默抬头看龙骸的骨顶，那些巨大的骨头在头顶交错，像一座没有边的穹顶。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六个孩子指的方向——灰港的坑口，一页一页翻的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格"字旁边那六个小字还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六个字，比早上亮了一点。

远处，龙骸深处那口钟响了。

这一次只响了一下，可不是"数人"的长音，而是一声很短、很闷的响，像有谁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敲了一下门。

然后他听见塞德里克在前面喊了一声："所有人停步！"

人群停下来，林默抬头往前看。骨道尽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白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把前面的骨头照得发白。可真正让他发冷的不是门，是门外的雪原。

雪原上有一串脚印，朝他们走过来。然后是第二串，第三串，第四串……一串接一串，从地平线那头一直排到眼前，像一支看不见的队伍正踩着雪过来。那些脚印很深，很匀，每一脚都踩得一模一样，像拿尺子量过。

林默认得这种脚法。

他站在人群里，听见自己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说：来了。它们来了。

他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把脑子里的怕压下去，开始算：那些脚印从地平线来，方向是往他们；数量很多，可间距很匀；脚步声他听不见，说明那些"东西"没有重量，或者没有实体；它们走到营地边上——不，是连营地的雪都没踩乱。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艾琳身前一点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回头看。"

他一边退一边把怀里那六块铁牌摸了摸。铁牌是凉的，可摸上去心里反倒定了。他在心里说：你们六个看着，这次我不能退。我要是退了，这些脚印就踩到所有人身上了。

他忽然想起格雷把六块铁牌一块一块取下来擦的那个晚上。老头擦得很慢，像给六个孩子整理衣领。现在这六块牌在他怀里，凉的，硬的，硌着肋骨，一下一下。

人群停下来。林默抬起头，看见前面的骨道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有一线白光照出来。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动，因为那光照到的地方，雪原上远远的、来时的方向，出现了一串脚印。

那串脚印是朝他们走过来的。

一串，又一串。

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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