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队长的账

# 第六十一章 队长的账

骨殿里困了一个上午，人心就散了。

林默缩在人群边上，把这一幕看得很细。佣兵闹的时候，他看着奥尔本的手——那只手一直按在石台边上，指节按得发白。队长不怕佣兵闹，他怕的是这队人不信他。一个队长的威风，全靠底下人"信"着；信一散，他就只是个会喊话的中年男人。

他注意到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佣兵闹的时候，塞德里克没有回头；可奥尔本说"钱自然有"的时候，塞德里克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林默看见了。他心里记下一笔：骑士已经不信队长了，只是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他又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格里芬一直在人群外站着，手插在怀里。别人吵，他不吵；别人坐，他也不坐。林默在心里把他和奥尔本比了比，忽然觉得这两人不像一伙的——奥尔本是个"做局的人"，格里芬是个"干活的人"。做局的人会替干活的人挡事，干活的人会在关键时候替做局的人补刀。这两人现在还能凑在一起，全靠同一个雇主。

骑士们不闹，可骑士们也不动。塞德里克坐在断骨底下，闭着眼睛，像在想事。林默觉得，这个骑士现在比他这个杂役还心乱——他从小听到的"龙裔守墓"的故事，跟眼下这本账，对不上。

先是佣兵们闹起来。他们围着奥尔本要说法，说好的取钥匙分钱，现在门关了、白在门外、书在眼前，谁也不提钱的事。奥尔本不慌，只说"三瓣齐了，钱自然有"；佣兵们不信，吵到后来，一个高个子佣兵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说再不给个准话就不干了。

接着是骑士们。他们听了塞德里克的话，站成一排，不去碰石台上的书。塞德里克自己坐在离石台最近的地方，背靠着一条断骨，剑横在膝上，谁也不看。

林默蹲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在等一个机会。奥尔本一定带着他的"账"——不是给全队看的名册，是给他自己看的那本。那本账，多半在队长的行李里，或者在他贴身的位置。林默需要看一眼那本账，因为老人说得好：看一个人想要什么，别听他说，看他记。

机会是午饭时候来的。

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林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应了一声"哎"，把碗放下，站起来，跟在那两个杂役后面走。走的时候他悄悄数步子，数到二十三步，拐过一个骨缝；数到三十七步，进了侧室门口。他说自己肚子疼的时候，声音、表情、捂的位置，都对。肚子疼该捂哪里，他小时候装病逃课练过一次，记得很清楚。

他站起来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格里芬。副队长靠在门边，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林默心里冷了一下：格里芬数得清人。他刚才在人群里扫的那一眼，不是看热闹，是数人。

他弯腰的时候故意把动作放慢，像真的在疼；直起腰的时候又踉跄了一下。格里芬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林默心里一松：副队长把他归到"废物"那一栏了。这一栏里的人，最安全。

他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把手从肚子上挪开，悄悄看了一眼侧室门口的光。光没动，说明里面没人。他这才真正开始快走。

所以他把"肚子疼"提前了——再不走，等格里芬数到他身上，就走不了了。他一边捂着肚子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把路线又排了一遍：拐第一个弯的时候要慢，让后面的人以为他真在疼；拐第二个弯的时候要快，趁着脚步声乱。

他知道这种小把戏骗不了聪明人。可这队里剩下的聪明人不多；剩下的人都在看别人，没人看他这个杂役。

佣兵们闹着要吃饭，奥尔本也被吵得烦，下令分干粮、分人守门。他随手点了几个人：骑士轮班看石台，佣兵看门，杂役去清点存货。林默被点到"清点存货"，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队长行李也在存货里。

他跟着另外两个杂役往骨殿侧室走，一边走一边想，等会儿要怎么支开那两个人。走到侧室门口，他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说："两位大哥，我这肚子……刚才喝那雪水喝坏了。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两个杂役笑他没用，摆摆手走了。

林默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腰，转身往骨殿另一侧走。

奥尔本的铺盖放在石台左后方的一条骨缝里，铺盖卷得整齐，旁边放着一只做旧的皮箱。林默蹲下去，先没有碰箱子。他先"看"——看名字线。

皮箱上缠着好几条线，最粗的一条是暗红色的，从箱子一直连到石台的方向，另一头连着奥尔本的心口。箱锁上还缠着一道很细的线，颜色发黑，那是"名契线"。林默皱起眉：这箱子里有契约，而且是跟清点殿那种体系有关的名契。一个队长，带一份清点名契上阵地，本身就说不通。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从替名者身上捡来的骨片，垫在锁孔上，轻轻一压。锁没开。他又把右手按上去，钥匙纹贴住那道黑线，慢慢一热。

"咔。"

箱子开了。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套替换的衣物、一小袋银币、一个用布包着的酒壶，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册子很薄，封皮是黑的，边角磨得发亮。林默把它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名单。

名单很长，从第一行到最下面，写满了名字。他找到自己那行——"无名（空名格·替名编号八）"，旁边用朱笔打了个圈。他又往下看，看见了塞德里克的名字、艾琳的名字、老铜的名字、伊萨的名字，最后一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旁边批了四个字："最后补入。"

名单后面，是几页条款。

林默借着骨缝里那点白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认字慢，可这几页他看得极仔细，连蒙带猜，也把意思拼出来了：王国、清点殿、灵魂教团三方合议，以"龙骸远征"为名召集一队人，取三瓣钥匙开书；书开之后，用"祭品名册"把全队名字填进去，凑足"八万"之数，封书的缺页就补上了。至于补上之后谁得利，那几页上没写，只在最后一页上有一句潦草的话："事成，清点殿主书，王国得钥，教团得名。"

林默蹲在那儿，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看完第三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这本册子上，他的名字后面写的是"空名格·替名编号八"。写这几行字的人，知道"空名格"，知道"编号八"，还知道他"能当替名"。这队里知道这三件事的人，只有两个：奥尔本和格里芬。格里芬是个拿刀办事的，写不出这种条理。

所以写账的，是奥尔本；把账册给我的，多半也是奥尔本。可他为什么要让这本册子落在我手里？林默想到这儿，后背一凉。他把册子塞回怀里，站起身，然后听见身后那句"看够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见过的那些"账"：灰港的井、白城的名册、替名者的名契、豆子信里那句"城里到处是灰"。原来从南到北，所有的账都是一本账：有人要拿别人的名字，去补一本书。

他把册子合上，往怀里塞。

"看够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默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慢慢回头。格里芬站在骨缝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右手上那把短刀的刃，亮得像一线冰。

"副队长。"林默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我说我是来清点存货的，您信吗？"

"我不信。"格里芬说，"我也不在乎。把册子给我。"

林默站着没动。他心里飞快地算：跑不掉，喊人来不及，打——他一个杂役，对方是身经百战的副队长，正常打十招都撑不过。

可这不是正常的地方。

"副队长。"他慢慢开口，"您说，要是队长知道您半夜去老铜帐篷里翻骨片，会怎么想？"

格里芬的眼神动了一下。

林默继续说，语速很慢，一字一字地咬："我是猜的。队长让您办事，您办得挺利索；可您自己也有小算盘。您身上那块真骨片，还没交上去吧？"

"你找死。"格里芬往前一步。

林默没退。他右手背在身后，悄悄贴上了骨壁。

骨壁上有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刻了一层又一层。他这些天在骨道里试过一件事——只要他把钥匙纹贴住骨壁，那些名字的名字线就会"缩"一下，像被他的空名格吸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这能干什么。可他想赌。

格里芬动了。

他这一刀快得没有预兆，刀锋直奔林默喉咙。林默只来得及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划过去，割开皮肉，火辣辣地疼。他抓起身后的皮箱朝格里芬砸过去，箱子在对方胸口磕了一下，散了一地。

格里芬拨开箱子，第二刀已经到了。

就在刀要落下的那一瞬间，林默把手掌死死按在骨壁上。

骨壁上的名字"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那种"整面墙的字同时往一个方向缩"的亮。整个骨缝里的空气猛地一沉，格里芬的动作忽然慢了半拍——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看见了什么没看见的东西，刀停在半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茫然的"啊"。

林默就趁那半拍，抄起地上散落的一截断骨，狠狠砸在格里芬的太阳穴上。

副队长倒下去，砸起一片灰。

林默站在那儿，胸口起伏，肩膀上的伤口往外渗血。他低头看着倒下的格里芬，忽然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喘了几口气，听见骨缝外面有动静——是塞德里克，提着剑冲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格里芬，又看了他一眼："你干的？"

"我砸的。"林默说，"他没死，昏了。"

塞德里克走过来，踢了踢格里芬，确认还有气，才蹲下来看他："你受伤了。"

"小伤。"

"你肩膀上的血都快把衣服染透了。"塞德里克皱眉，"一个杂役，怎么惹上副队长？"

林默把那本黑册子从怀里摸出来，递过去："因为他想抢这个。"

塞德里克接过去，翻开。

他看得很慢，脸色从沉到黑，从黑到白。看到最后那页"事成，清点殿主书，王国得钥，教团得名"，他忽然把册子合上，闭了闭眼。

"我父亲的名字，"他说，"在第三页。"

林默没有说话。

"我做了十年骑士。"塞德里克说，"我从没想过，我父亲会用远征队的名字去换一瓣钥匙。"

"也许不是他。"林默说。

塞德里克抬起头。

"册子上没写是谁签的字。"林默说，"可不管是谁签的，这队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我们得在书开之前，把这页纸毁了。"

塞德里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还给他："你拿着。"

"我？"

"我拿着，全队都会以为是我反了。"塞德里克说，"你拿着，没人会想到一个杂役身上揣着这么重要的东西。"

林默接过册子，心里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刚才要是被格里芬一刀杀了，这队人现在还在死路上。他低头把册子塞进贴身衣袋，和那六块铁牌放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他说，"册子上写，祭仪在明天日出之前。奥尔本不会等到天亮。"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瞬，站起来，提剑往外走。走到骨缝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林默说了一句："小子，今天你救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没救谁。"林默说，"我救我自己。"

"都一样。"塞德里克说完，走了出去。

林默坐在骨缝里，靠着冰冷的骨头，忽然觉得肩膀疼得厉害。他从衣服下摆撕了条布，笨手笨脚地缠住伤口。缠到一半，他听见骨殿那边传来一声钟响，很沉，很长。

这一次，钟声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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