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雪原上的第二封信

# 第六十七章 雪原上的第二封信

出骨殿的第三天，老旗官走不动了。

他姓伯恩，五十来岁，左手在骨殿里被白扯断，断口用烧红的匕首烫过，裹着布条。这一路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队里没人催他，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队伍里九个人，只剩七天的干粮，多一个人多一张嘴。

那天早上队伍停下歇脚，伯恩在雪地里坐了很久，忽然开口："把我留下吧。"塞德里克正在擦剑，手停了一下。"往北还有多少路，你们比我清楚。"伯恩说，"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到地方，跟着也是拖累。你们给我留半袋干粮，一把刀，我找个背风的地方待着，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姓伯恩，五十来岁，左手在骨殿里被白扯断，断口用烧红的匕首烫过，裹着布条。这一路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队里没人催他，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队伍里九个人，只剩七天的干粮，多一个人多一张嘴。

那天早上队伍停下歇脚，伯恩在雪地里坐了很久，忽然开口："把我留下吧。"

塞德里克正在擦剑，手停了一下。

"往北还有多少路，你们比我清楚。"伯恩说，"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到地方，跟着也是拖累。你们给我留半袋干粮，一把刀，我找个背风的地方待着，能活一天是一天。"

"不行。"塞德里克说。

"骑士大人，这不是行不行的事。"伯恩笑了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团长打过北境，知道雪原怎么吃人。你们要是带着我，到不了山脚就得少两个人。"

林默一直在旁边听着。他看见塞德里克的手背绷紧了——这骑士不会说软话，可他那张脸已经把"不行"两个字写得很清楚。他也看见其他人：阿格蕾靠在雪堆上，闭着眼，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老铜在数干粮，数得极慢，像在算一笔算不出来的账；艾琳低着头，没有看伯恩，可她的手指一直在绞衣角。

"伯恩大叔。"林默开口。

伯恩抬眼看他。

"我们这队人里，有龙女、有守墓人、有替名者、有织名的、有偷骨头的、有骑士。"林默说，"要说谁最没用，轮不到您。您打过北境，认路、认天气、认雪底下有没有洞。这些东西我一个杂役不会，塞德里克大人也不会——骑士会打仗，可骑士不会看雪。"

伯恩愣了一下。

"我算过。"林默蹲下来，把他那半袋干粮拿过来，倒出一半，又塞回他怀里，"您一天少吃半顿，能撑二十天。二十天我们到不了山，那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是全队的事。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您别急着逞英雄。"林默说，"英雄这行当，留给我们这些不顶用的。您替我们看路。"

伯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笑得咳嗽起来："你这小子，说话跟个奸商似的，句句都在算。"

"我本来就是背锅的，不算活不下去。"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您走前队，我扶您。"

那天下午，队伍在一处背风的雪坳里遇上了一个商队。

说是商队，其实只有三辆破车、五匹瘦马和七八个人，从北边往南走，车上装着一些兽皮和骨头，还有几口用铁皮箍着的旧箱子。带队的商人姓何，圆脸，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看见他们既不像见了贼，也不像见了官。

"北边不能去了。"何老板说，"山那边出了怪事，半个月前，山里掉下一片白灰，把半条路埋了。灰落过的地方，人走过就忘自己叫什么。"

"您这商队往南，是回家，还是逃命？"林默问。何老板苦笑："都有。跑一趟北边能赚半年的钱，可要是命没了，钱带给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山那边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林默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那袋干粮往何老板的车上放了两块。

何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说不敢要。林默说："换个消息。您说山里掉白灰，落灰的地方人走过就忘事——那灰现在还在掉吗？"何老板想了想："这两天没掉。前天夜里起了一阵风，把灰吹散了。可昨天早上，山那边的雪地上又多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脚印。"何老板说，"很多很多脚印，从山里往外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去。看着像有人……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里绕着圈走。"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把酒囊收了起来。

林默没有立刻接他递来的酒，先问了一句："您这商队，往南走，路上有没有碰见别的人？"何老板想了想，说碰见两拨：一拨是清点殿的兵，灰衣，往北；一拨是几个穿黑袍的，脸都遮着，走路不带声，往山里去了。林默听到"黑袍、不带声"，心里就记住了。

他又问："山那边的灰，落了多久？"何老板说："半个月。灰落下来的时候，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跑了。跑的时候还好好的，跑到半路就开始忘事，先是忘了自己要去哪儿，后来忘了自己是谁。我手下一个伙计就是这样丢的。"

林默把这些话在心里摆开：落灰、忘事、数到七、黑袍。这四样凑在一起，这山里的事就不只是"零的刻字"那么简单了。

林默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问："您从哪儿来？"

"山南边的旧驿站。"何老板说，"我们本来想往北边跑一趟，走到半路就不敢走了，回头路上又碰见你们。"

"山那边有山吗？"

"有，一座没影子的山。"何老板喝了口酒，说话时眼睛不太敢看人，"说也奇怪，那么大一座山，太阳底下没有影子。我们在驿站里住了三夜，夜里总听见山那边有人数数，数到七停一回，再从一数。"

林默听到"数到七停一回"，后颈忽然凉了一下。

他还没有说话，何老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路上碰见一个船夫，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说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碰上，就让所有北上的商队都带着。"他看了看林默，"你就是那个没名字的小子吧？"

信封很旧，字很乱，是豆子写的。

林默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他先问了一句："那个船夫长什么样？"

"瘸，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何老板说，"话不多，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罩上刻着名字，看不清是什么。"

林默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灰港到北边这条路，快马要半个月，商队要一个月。豆子的信如果是一个船夫托的，那船夫早就出发了；可船夫怎么会知道他会在这条路上？

他把这个疑问压下去，拆开了信。

豆子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点，信写得也长了：

林默把信读完，没有出声。他站在雪地里，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堵得他想咳嗽。他把信折好，又展开，再折好，才塞进贴身的衣袋，和那六块铁牌、小秤的木牌放在一起。

他想起自己离开灰港那天，豆子追着船跑了几步，被他娘拽住。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等我把事情办完就回来"；现在他不敢想"回来"两个字——这一路他已经欠了太多东西，欠到他自己都算不清。

他读信的时候，塞德里克、艾琳、老铜都在旁边站着。没人催他，也没人问。他读到"格雷大伯还在，可他还是不认得我"那一句，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浮出的不是悲伤，是一个很具体的画面：灰港的铁匠铺，炉火灭了，格雷坐在门口，看见有人过来就问"你叫什么"，问完又低头去拨那堆早就不热的灰。

他把信折好，塞回袋子里，然后抬头，对所有人笑了一下："没事。灰港的事，等我们这边完了再说。"艾琳盯着他看，没说话。他知道她看出来了，可他不想解释。现在解释，说出来的都是软话；软话会把队伍走散。

"无名哥哥，娘说让我别写太多，可我想写。井上个月又开了，开了三夜，城里到处是灰。七姨把客栈的门窗都糊死了，说灰里有人叫名字。格雷大伯还在，可他还是不认得我。他每天坐在铺子门口，看见人就问‘你叫什么’，问了就走，第二天再问一遍。小钉每天都去陪他，数石子给他听，数到七，大伯就会抬头看天。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豆子。"

林默把信看完，没有出声。

他站在雪地里，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堵得他想咳嗽。他把信折好，又展开，再折好，才塞进贴身的衣袋，和那六块铁牌、小秤的木牌放在一起。

"灰港出了事？"塞德里克问。

"嗯。"林默说，"井又开了。"

"那我们要不要回去？"

"回不去。"林默说，"从这里回灰港，得走一个月。一个月后，井早开了十回八回。而且……"他抬起头看了看北边，"能让井停下来的人，不在这条路的南边。"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队伍在雪坳里扎营。

林默守夜，靠着篝火坐。半夜的时候，他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他背后的雪地里走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先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雪地里有个人的脚印，从营地外面一直走到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串脚印只有来的，没有去的。

林默看着那串脚印，忽然笑了。

"别装了。"他说，"脚印不会走，可你会。要么出来说话，要么我喊人了。"

过了几息，火堆边的一团雪动了。

一个瘦小的人影从雪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一张青白青白的脸。那人看着林默，也笑了。他笑得很好看，像个小姑娘，可声音又沙又哑，像被雪冻过：

"都说第八个聪明。我本来想偷偷看看，不惊动你。"

"看了半天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身边的东西不少。"那人歪着头，目光从林默怀里扫过，"一枚木牌、六块铁牌、一封旧信，还有一样……嗯，那东西不错。"

"你眼睛很好。"林默说，"手呢？"

"手也不错。"那人抬起右手，手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是豆子的信。

林默的心一沉，伸手摸向怀里——信还在。

"别慌。"那人笑起来，"那是假的，我刚画的。我就是让你看看，我要是真想拿，你怀里那封现在是空的。"

林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一下："行。你叫什么？"

"卡缪。"那人说，"偷名字的。"

"你叫卡缪。"林默说，"偷名字的。"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嚼了两遍，忽然问，"你偷名字，为什么？"卡缪笑容不改："问得真好。一个贼，被人抓了现行，第一句话问‘你为什么偷’。"他歪着头，"那你告诉我，你要找零，为什么？"

林默说："我欠他一样东西。"卡缪说："巧了，我也欠他一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默忽然觉得这事有点荒唐：一个找零要债的，一个找零还债的，都在雪地里碰上了。

"做个交易。"林默说，"你带我去山顶，我欠你一个人情。"卡缪伸出手："空口无凭。你身上那六块铁牌，先押我一块。"林默摇头："铁牌不能押。换一样。"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枚阿德里安做的铜哨，在手里晃了晃："这个。押给你。"卡缪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哨子，放在耳边听了听，脸色忽然变了，抬起头来盯着林默："这哨子，你从哪儿来的？"

"一个老头做给我的。"

卡缪把哨子还给他，收了笑："你自己收着。这哨子不能押。这哨子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你就不是‘第八个’了。"

林默看着这个人，心里一边算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这人从雪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人脚下有影子——是真的影子，有影子的人就还有名字，有名字的人就能被算计。他开口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放粗："你不像来偷东西的。偷东西的不穿这么干净。"

卡缪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雪的衣服，笑起来："我这人，偷东西前爱洗衣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晃了晃，"你身上东西多，我只想要一样。可我不急，你也不急。咱们先看一样东西——你队里那个小孩，名字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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