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选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白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市重点高中。那天儿子脸上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欢喜，望向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他当时没有细想。此刻在晨曦里回想起来，他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胃液翻涌。

那目光里有过于清醒的沉默，还有两个字。

知晓。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儿子那么聪明，即便没有那枚芯片，也依然聪明。可他什么都没说，任由自己成为父亲献给世人敬仰的那颗明珠。他在等，等父亲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份本就属于儿子的荣耀，归还给父亲。

玻璃上映出他苍老的脸。那张脸在他眼里缓慢变化，最后定格成儿子充满朝气的笑容。

他抬手，指尖触在那张笑脸上。体温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模糊了那张脸。

七点整，裴振宇的专用电梯在78层打开。

半人高的米白色石材前台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起身，微微颔首：“裴董，林教授在会客室等您。”

裴振宇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前台侧面的通道，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暗色木门。他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按下内线：“叫赵旭进来。”

三分钟后，赵旭推门进来。手里一个薄薄的平板，屏幕上是昨晚的全部流程记录。他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坐下，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

“昨晚十八点十七分，林白遗体运抵70层。十九点四十分，2号提取室启动作业。二十点二十五分，芯片取出，完成清洁和接口封装。二十点三十七分，LB-07-03号样本接入读取终端。全部数据读取约三小时，二十三点十一分完成。”

他翻了一页：“芯片存储结构和植入区组织样本的初步分析报告已经发到您的终端。芯片按流程封存入库，林教授在办公室调阅了芯片最后三十分钟的部分数据，原件不在他手上。”

裴振宇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

“他呢？”

“林教授昨晚全程在场。70层的人说，他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一直等到提取完成，随后带着那个女孩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直到夜里二十二点三十六分，安排车把女孩送回去。凌晨五点三十分离开办公室，到现在一直坐在会客室，没有离开过大楼。”

裴振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极轻。

“那个女孩是谁？”

“程暖雪。林白的女朋友，也是集团新录取的实习生，神经接口研发部。”赵旭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与他无关的记录，“昨天是她发现遗体、拨打急救电话，同时联系了林教授。警方那边郑局已经出面协调，按突发性脑溢血定性，不走尸检。后来林教授安排我们的应急团队到场，把人接回了集团。”

裴振宇微微点头。

“他的状态？”

赵旭顿了顿，措辞谨慎了些：“表面还撑得住。但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看着有些麻木，不和人说话。”

裴振宇心里清楚。昨夜他没有去70层，可后台同步过来的全套芯片日志，他连夜看完了。那条抑制门控的触发记录，那个完整的爆裂诱因，他看得一清二楚。技术层面，芯片只是忠实执行了预设逻辑；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这件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今天的会面注定是一场硬碰硬。以林敬山眼下的处境，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可以斡旋的余地。

“让他上来吧。”

赵旭合上平板，转身离开。

裴振宇走到落地窗前。数据读取完成那条推送跳出来的时候，他其实是醒着的。他没有点开，按灭屏幕，起身倒了一杯水，站在家里的窗前，一直守到天色泛白。

他不是没有动摇。可一念及心底那份经年累月、愈演愈烈的执念，那一丝恻隐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振宇转身，坐回办公桌后。

门开了。林敬山走进来。

一夜的煎熬几乎抽干了他的精气神，脸上罩着一层彻底的空洞麻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依旧带着不肯妥协的执拗。他走到桌前站定。

“我昨晚看了数据。你也看到了吧。”

裴振宇的手指轻轻点击着桌面冰凉的实木表面，没有立刻接话。

“芯片有缺陷。”林敬山的声音很冷，“前额叶抑制门控触发的瞬间，血管会炸。所以，我儿子的死并不是意外。现在必须暂停临床试验推进，等找到规避这个风险的方法。”

“事故可以定性为意外。”裴振宇说，“抑制门控的阈值，是基于你提供的动物实验数据设定的。是你和你的团队在数据精度上出了问题，不代表项目本身有必须叫停的重大缺陷。你只需要调阈值。”

林敬山的胸膛剧烈起伏，丧子之痛在字句之间颤抖：“动物实验只能模拟生理组织反应！动物永远不会诞生人类这种无边无际的混沌想象。我们拿野兽的脑活动数据，去丈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精神边界。裴振宇，死的是我的儿子，不是实验室里可以一批批重置的样本。”

裴振宇眉头微蹙，语气冷硬，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煎熬：“所以就要全盘否定迭代了四代的成果？小白装的是初代芯片，现在申请临床的是第五代，底层架构换过两轮，能效比和响应精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你拿一块十年前的老芯片，来否定一个迭代四代的项目？你觉得合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角那只深色木质相框。

“你是在为儿子赎罪，还是在为项目负责？”

“有区别吗？”林敬山的声音陡然抬高，压抑的悲痛终于冲破一层外壳，“赎罪也好，科研良知也罢，难道非要再多死几个人，我们才肯停下？”

“有区别。”裴振宇字字清晰，“为项目负责，你就回去复盘全部实验数据，重算阈值，给出可落地的修改方案，那叫解决问题。可你张口就要整个临床停下来。你要的不是修正错误，是彻底终结这条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