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城郊破庙的风，比往日更凛冽几分。

沈清禾踏入庙门时，手中紧握着一把防身的柳叶刀。四周断壁残垣，蛛网密布，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鬼影。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她对着空荡的大殿冷声道。

“沈院首好胆色。”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佛像后传来。

萧令月一身素白孝服未褪，缓步走出。她并未带任何侍卫，只身一人，手里却把玩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

沈清禾瞳孔微缩：“太子妃？那张纸条是你送的？”

“纸条是本宫送的，但这庙里的埋伏，可不是本宫安排的。”萧令月走到供桌前，轻轻拂去灰尘，“刘庸那个老狐狸，既然敢约你来，自然是做好了让你‘暴毙’于此的准备。外面至少有二十名死士，只等你踏入陷阱，便万箭齐发。”

沈清禾握紧了刀柄：“你引我来此，就是为了看我死？”

“不。”萧令月摇摇头，目光落在沈清禾腰间的玉佩上，“本宫是来救你的，也是来救景珩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随手扔在供桌上。

“看看吧。这是刘庸写给边关守将的信。信中提及，当年沈长风并未死绝，留有一女，身怀先太子遗诏的线索。只要杀了你，这线索便断了，景珩的太子之位便稳如泰山。”

沈清禾并未去接那封信，只是冷冷看着她：“殿下之位本就稳固，何须用我的命去换？”

“傻丫头。”萧令月轻笑一声，眼中满是怜悯，“你以为景珩为何对你另眼相看？是因为你的医术？还是因为那块破玉佩？”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如毒蛇吐信：“因为他需要你活着。只要你在，刘庸便投鼠忌器，不敢对景珩下死手。你是他的挡箭牌，是他的护身符。一旦你死了，刘庸失去了顾忌，下一个死的，就是景珩。”

沈清禾心头一震：“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萧令月转身，背对着她，“刘庸的人马就在庙外。你若现在走出去，便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景珩背上‘勾结罪臣之女’的骂名。但如果你肯离开……”

她回过头，目光如炬：“离开京城，永远消失。告诉刘庸，你怕了，你逃了。没了你这个靶子，刘庸便没有理由对景珩动手。这是保全他唯一的办法。”

沈清禾僵在原地。

庙外的风声呼啸，隐约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声响。刘庸的人，真的来了。

若她此刻出去，必死无疑。而她一死，萧景珩定会发疯般彻查，届时刘庸狗急跳墙，真的发动兵变，萧景珩危在旦夕。

唯有她“畏罪潜逃”，才能让刘庸觉得威胁解除，暂时按兵不动。

“你……真的会放过他？”沈清禾声音干涩。

“他是本宫的夫君，本宫比谁都想他活。”萧令月淡淡道，“走吧。后门有一条小路，直通城外。你的马车，本宫已经让人备好了。”

沈清禾看着萧令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输了。

不是输在医术，也不是输在智谋，而是输在她太在乎那个人的安危。

“好。”沈清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我走。但你要发誓，护他周全。”

“本宫一言九鼎。”

沈清禾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庙宇，转身向后门跑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萧令月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彻骨的寒意。

“蠢货。”她低声骂道。

……

东宫，书房。

萧景珩焦躁地在屋内踱步。

“还没回来？”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福伯。

“回殿下，沈院首说去城郊采药，至今未归。”福伯低着头，不敢看太子的脸色。

“采药需要这么久？天都黑了！”萧景珩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他抓起披风就要往外冲，却见一道素白的身影挡在了门口。

“令月？”萧景珩一愣，“你怎么来了？”

萧令月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神色哀伤：“听闻殿下在找沈院首，臣妾……有话对殿下说。”

“她人呢？”萧景珩直觉不对劲，一把抓住萧令月的手臂，“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萧令月吃痛，参汤洒出少许。她红着眼眶，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和那块双鱼玉佩。

“殿下……沈院首走了。”

“走了？去哪了？”

“她……她留书出走，说她的仇已报，不想再卷入朝堂纷争，也不想……再连累殿下。”萧令月将信递过去，声音哽咽，“她说，她与殿下，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这玉佩，她物归原主。”

萧景珩颤抖着手接过信。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确是沈清禾的笔迹。

*“殿下，民女本是江湖草莽，承蒙错爱，得入东宫。然家仇已报，心愿已了。殿下前程似锦，民女不敢再为羁绊。玉佩归还，从此山水不相逢。”*

“放屁！”

萧景珩猛地撕碎了信纸，双目赤红，“她怎么可能走！昨日她还说要为孤调理心脉，今日便走了？这不可能！”

他抓起那块玉佩，死死攥在手心，锋利的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玉佩上的双鱼。

“是不是你逼她走的？”萧景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萧令月，眼神如狼般凶狠，“萧令月，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萧令月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泪水夺眶而出：“殿下！臣妾是您的太子妃！臣妾怎会做这种事？沈院首她……她亲口对臣妾说，她配不上您，她只是个医女，给不了您想要的……”

“够了！”

萧景珩怒吼一声，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门外，风雪大作。

他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心中的怒火与恐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困住。

他想起这几日她的温柔小意，想起她为他施针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那日宫宴上她不顾一切扑向他的身影。

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他不信。

“暗一！”萧景珩对着虚空厉声喝道。

一道黑影闪现：“属下在。”

“去查！查沈清禾去了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景珩的声音嘶哑而绝望，“还有，封锁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萧景珩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息着。胸口的剧痛再次袭来，那是寒鸦渡之毒在反噬。

但他感觉不到痛。

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透着刺骨的寒风。

“沈清禾……”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你若敢骗孤……孤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

不远处，萧令月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颓然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

“景珩，”她轻声说道，“忘了她吧。只有我，才是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她转身离去，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这东宫的雪，终究是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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