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那只布猫，喊我爹

天没亮，叶淙是被一声猫叫吵醒的。

“喵呜。”

就在枕头边上。

他睁眼，床头蹲着一只小奶猫，巴掌大，灰扑扑的，耳朵耷拉着，正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背。

他伸手拨了一下那耳朵——软的，跟布一样软。

“布……”他嗓子发干，“布猫？”

话音刚落，那猫抖了抖毛，身上“腾”地起了一圈淡淡的光。光散了，猫不见了。

床上多了个小丫头。

两根揪揪，一件灰扑扑的小褂，脸蛋圆得像年画娃娃。她盘腿坐着，歪着脑袋，冲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爹爹！”

叶淙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合上。再掀开，再合上。

那小丫头还在，还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你。”他清了清嗓子，“你是那只布猫。”

“是呀是呀！”小丫头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爹爹，你喊我贝贝就行啦！”

叶淙被这一下扑得往后一仰。怀里那团温温热热的，分明是个活人。

他脑子“嗡”一声，第一反应是看门口。

门关着。小胖的呼噜声隔着墙，一下一下。

“贝贝。”他把小丫头扶正，声音压到最低，“你先别喊。你咋来的。”

“不知道呀。”贝贝歪着头想，“我记性可好啦，就是想不起来怎么来的。我就记得，爹爹把我抱在怀里，抱了好多年。后来有一天，我一睁眼，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着，凑过来，用脸蛋蹭他的脸：“爹爹身上，好暖和。”

叶淙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只布猫是石头一岁那年，他在夜市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石头玩了不到两年就腻了，他一直留着，隔三差五拿出来掸掸灰。二十三年的旧物，早褪了色、掉了毛、耳朵都塌了。

谁能想到，这东西会活过来，还喊他一声爹。

“爹爹，我饿了。”贝贝拽他衣角，“我想喝糊糊。”

“糊糊。”叶淙回过神，“行，爹给你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贝贝，等会儿小胖和石头醒了，你能变回猫不。”

“能呀！”

“噗”一声，小丫头又化成那只灰猫，喵呜一声钻进他怀里。

早饭那碗糊糊，是这么喝的。

妻子在灶台前头切咸菜，叶淙端着碗站边上，趁她转身，往兜里揣了个小碗，舀了两勺。

“你干啥。”

“我多喝点。”

“你端两碗干啥。”

“我饿。”

妻子把刀一放，转过身来看他。

就在这时，柜台角落那只灰猫慢吞吞走过来，跳上饭桌，蹲在那碗糊糊前头，低下头，“呼噜呼噜”喝起来了。

妻子的眼睛慢慢睁大。

“叶淙。”

“嗯。”

“你啥时候给猫用碗了。”

“昨天。”

“昨天你不是说，这猫是石头捡的野猫吗。”

“野猫也讲究。”叶淙说，“咱家条件好。”

妻子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那猫抬起头，冲她“喵”了一声，胡子上挂着一点糊糊，眼睛亮得像两粒琥珀。

“这猫……”她皱着眉，“咋这么看人。”

“猫都这么看人。”

“不。”妻子说，“它这么看人，像在听懂话。”

叶淙端着碗的手，稳得像块石头。

“你想多了。”他说，“快吃，一会儿凉了。”

中午，小胖上班去了，石头上学去了。

叶淙把店门关了一半，回里屋。

黑子醒了，半坐在床上，胸前缠着旧纱布，脸色比昨夜更黑。

“黑子。”他坐到床沿，“那水底下到底是啥。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阵眼。”黑子说，“护着这颗星的阵的阵眼。这颗星，叫源星，是这方宇宙的祖地。”

“祖地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上头那些天，一重、二重、三重，一直到九重，都是从这颗星上长上去的。”黑子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根在这儿。”

叶淙张了张嘴。

“那水底下那颗心，跳了二十三年……”

“那是您的本命。”黑子说，“您把自己封进了一副凡人的皮囊里，把记忆、把神通、把根，全压进了河底的阵眼里。”

“为啥。”

“为了藏。”黑子说，“藏到有一天，不得不醒的时候。”

“那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三道锁。”黑子说，“第一道锁记忆，第二道锁神通，第三道锁根源。都是您自己锁的。”

“怎么开。”

“得有人动您的心头血。”黑子看着他，“昨儿夜里那阵眼咬了他一口，也咬了您一口。所以您现在，能想起来一点了。”

屋里静了很久。

叶淙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开过挖掘机，画过图纸，后来攥了二十三年的鱼竿。

“黑子。”他说，“你们这么守着我，图什么。”

“图个本分。”黑子说，“金甲主战，黑甲主守，白甲主事。我们黑甲的活儿，就是替主子挡灾。”

“挡了多少。”

“没数过。”黑子摇头，“有的守关守没了，有的替主子挡灾，没了。”

叶淙的喉咙，紧了一下。

下午，老陈蹬着三轮，慌慌张张停在店门口。

“淙哥！河里出事了！”

老鳖湾那一片，死鱼翻了一河。

白花花的一层，从湾子一直漂到下游桥洞，太阳一晒，那股腥味冲得人睁不开眼。岸上站了十几个人，指指点点。

“下药了吧？”

“谁这么缺德。”

“不像下药。”一个老头蹲在岸边，捻起一条死鱼看了看，“药死的鱼，鳃是黑的。这个，鳃是红的。”

“那是咋死的。”

老头把鱼扔回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吓死的。”

叶淙站在岸上，一句话没说。

他看见的不是死鱼。他看见的是那两团昨夜的臭东西，已经蹲到河湾最深处，掐住了这条河的命。

河死了，阵眼就断了根。

天快黑的时候，巷子里来了个人。

那人走到店门口，站住了。

叶淙正在收柜台，抬头一看，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柜台上。

灰袍子。很瘦，颧骨高，两个眼窝深得吓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先看了看货架上的鱼竿，看了看墙上贴的“钓鱼技巧十二条”，看了看柜台玻璃底下压着的全家福。

然后看向叶淙。

“你这店，开了二十三年。”他说。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叶淙说。

“二十三年。”灰袍人点头，“你藏得很像。像到我都差点信了。”

“你来干啥。”

“来跟你说一声。”灰袍人说，“明晚月圆。我把这条河抽干的时候，最好别有人在岸上。”

“没人会走。”

“那就好。”灰袍人笑了笑，那笑很难看，“另外，提醒你一句。”

他抬手，往巷子那头指了指。

巷子口，石头的书包挂在电线杆上。那是挂了三年的一只旧书包，掉了色，背带断了半截，用线缝过。

“你这娃娃，命火旺。”灰袍人说，“旺得少见。”

“他才八岁。”

“八岁正好。”灰袍人说，“炼起来，最省事。”

叶淙没说话。

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边上，绕过柜台，走了出来。

灰袍人后退了一步。

“你身上那点火，我看得见。”叶淙说，“可你身上那股臭味，我更闻得见。”

“你昨夜被咬了一口，那只手，现在是废的。”

灰袍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明晚你要是敢碰我儿子一根头发。”叶淙往前走了一步，“我不管你从哪儿来的，不管你上头有几重天——”

“我，拆了你。”

店门口那一小块地方，静得可怕。河面上的风，一下子停了。

灰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退到街心，转身走进夜色。

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明晚，我等你。”

天黑了半个钟头，妻子骑着电动车回来。

“门口站的那人是谁。”她把车推进院，“灰袍子，瘦得跟个架子似的。”

“问路的。”

“问路的站半天？”小胖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叶淙，你今天不对劲。”

“我哪天对劲。”

“你从昨儿就不对劲。”小胖说，“半夜看河，给猫用碗，院里搞电线，门口两棵柳树齐根断了。”

“树是风刮的。”

“风能把柳树齐根刮断，断口跟刀切的似的？”

叶淙没说话。

妻子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淙子。”她说，“我跟你十三年了。”

“十三年零四个月。”

“你少拿这个糊弄我。”妻子说，“你一撒谎，右眉毛往上挑。你今天挑了七回。”

叶淙的右眉毛，动了一下。

“你要有啥事。”她声音软下来，“你说。别自己憋着。咱家开了二十三年店，我不怕穷，就怕你不吭声。”

叶淙看着她。

这个女人头发里已经有白的了。她年轻时候挺好看，现在也好看，就是眼角有了纹，手上有洗洁精泡出来的裂。

他很想把一切都说了。

可他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明天，你带石头回趟娘家。”

“为啥。”

“店里要修院墙。”他说，“吵得慌。”

妻子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去厨房盛饭，一边盛一边说：“行。我带石头回去。你一个人在这儿砸墙。”

“嗯。”

“砸完了给我打电话。”

“嗯。”

“叶淙。”

“嗯？”

“你别出事。”她说，“你要是出了事，这店我看不懂账。”

夜里，叶淙在院子里缠电线。

那根六米三的碳素竿架在两张凳子上，他把一卷旧电线一圈一圈绕上去，从竿梢绕到竿把，缠得密密麻麻。

“爹爹，这是啥。”贝贝蹲在台阶上。

“枪。”

“枪不是这样的。”

“我这个就是这样的。”叶淙说，“钓鱼佬的枪，就是这样的。”

他把电线一头插进店里的插座，心口那簇火跟着他的意思一动。

“嗤。”

竿梢跳出一道青白色的电弧，噼啪一声，在竿身上窜了半尺，灭了。

“成了。”叶淙低声说。

他松了手。就这一下，右胳膊从肩膀麻到指尖，抬都抬不起来。

一下，麻一条胳膊。

三下，这条命就没了。

可这一下，够了。

“贝贝。”他蹲下来，跟小丫头平视，“这河底下那个亮亮的东西，有人要来抢。抢走了，这条河就没了。河没了，爹的店也就没了。”

“那可不行！”贝贝的眼睛一下子圆了。

“所以爹得把它看住。爹一个人看不住，你得帮爹。”

“贝贝帮！”

“你就帮爹看着。”叶淙说，“水底下那两个东西，什么时候动、往哪儿动，你告诉爹。”

“那爹爹呢。”

“爹去弄家伙。”

“所以说，我要是让他把阵眼抽了，会怎么样，黑子。”

“您这具凡身，七天内就枯。”黑子说，“不是死，是枯。跟河底那棵树一个样。”

叶淙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他说，“那这条命，就拴在这条河上了。”

贝贝会的东西，比叶淙想的多。

那天下午，她蹲在店门口，忽然抬手指了指墙根下一只过路的老鼠。

那老鼠像被钉住了，四条腿一软，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行了行了。”叶淙赶紧把她拉回来，“别乱使。”

“为啥呀。”

“因为让人看见了，你爹就得进研究所。”

还有一件更让他心里发凉的事。

“爹爹。”贝贝指着河湾，“底下那两个，没走。它们蹲在最深的地方，不动。”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贝贝说，“它们身上有股味儿，臭的，像放久了的鱼。”

叶淙站在门口，往河那边看。

日头底下，水面平平的，几个钓鱼的坐在岸边甩竿，谁也不知道水底下蹲着两个东西。

“贝贝。”他蹲下来，“今晚开始，你替爹盯着。它们一动，你就喊我。”

“好！”小丫头挺了挺胸，“贝贝厉害。”

那一夜，他没睡。

小胖在屋里睡着，石头也睡着。叶淙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把缠好电线的竿靠在门后，顺手能抓；剪刀揣在裤兜里，抄网柄立在墙角。

屋里那口火，一直温温地烧着，没灭。

快天亮的时候，贝贝忽然从他怀里挣起来，耳朵竖得老高。

“爹爹。”

“嗯。”

“水底下那两个，动了。”

叶淙睁开眼。

“往哪儿去了。”

“往……”贝贝僵了一下，“往咱家。”

院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是院门上的搭扣，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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