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白狼衔月

大荒西麓，层峦叠嶂，常年落着碎雪。

此地不属诸天雄疆，没有宇宙之主巡游，没有域外天魔窥伺，只是一片自在逍遥的古山野岭。山中精怪繁多，草木成灵，走兽化妖，修行全凭机缘，弱肉强食，却也自有一番闲散气象。

那时候还没有白狼尊者。

只有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小白狼，名字土得很，就叫白崽。

他才刚开灵智百年，修为低微，勉强化出半人形。脑袋依旧是狼首，一身银白短毛，只有四肢能化作少年手臂，跑起来的时候半人半狼，模样古怪。别的妖都嫌弃他化形潦草，笑他是半吊子小妖。

白崽对此倒不甚在意。他别的爱好不多，最爱在月夜狂奔，追着山月跑，或是蹲在山涧边上，啃野果，看流水，偷偷听别的大妖讲修行的趣事。他性子软，不爱争斗，别的小妖抢他的灵草，他大多时候也就是往后缩一缩，顶多委屈地呜呜两声，很少动手。

大荒西麓这地方，妖精一共四十七个。

数量不多，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东西：一只老龟，一棵成精的山参，一群住在松树上的松鼠，还有两窝黄蜂。

白崽在这些妖精里，排名相当靠后。

不是按修为排的。是按“谁家的洞离水源近”排的。

白崽的洞在西坡最上头，离水最远，每天喝水要往下跑两里地。所以他排倒数第四。

他曾经试着往山下搬过。

第一次搬到半山腰，住了三天，被一只成精的蜈蚣赶了出来。

第二次搬到溪边，住了五天，被一群野猪弄了洞。

第三次他看中了一块好地方，有树，有水，有风，结果进去一看，里头躺着一头正在睡觉的白额虎。

他悄悄退出来，从此再也不搬家。

“洞远点就远点。”他说，“远点清静。”

其实一点都不清静。每天往下跑两里地喝水，晚上再爬回坡顶，来回四趟，一年三百多天。

可他不肯说累。

有一回山参精问他：“你一天跑几趟。”

“四趟。”

“为啥不搬。”

“我这儿海拔高。”白崽说，“海拔高，看月亮清楚。”

西麓有一汪清潭，唤作凝月潭。潭水常年澄澈，月圆之夜，一轮明月完整沉在潭底，像一块温润的玉。这是白崽常来的地盘。

潭边生满幽蓝的铃草，风一吹，铃铛似的轻轻震颤，散出淡淡的安神香气。而凝月潭的主人，是一株修炼了近三百年的月心莲。

她唤作阿涟。

阿涟平日里很少显形，大多时候就是静静浮在水面，花瓣莹白，花心泛着淡淡的月华。若是愿意，便能化作一身素白衣裙的少女，眉眼清软，说话慢悠悠的，性子安静，却并不怯生。

白崽第一次撞见阿涟，纯属一场狼狈的意外。

那日夜里月色极好，白崽嗅到潭边有成熟的月华果，兴冲冲一路狂奔，没留意脚下湿滑的青苔，“啪叽”一下摔出去，一头扎进潭水里。

他水性算不上差，可半化形的身子笨重，慌慌张张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把一潭安静的月影搅得粉碎。

更要命的是，他扑腾的时候，一只爪子勾住了自己的衣裳。

那身衣裳是他攒了半年的东西换来的，粗麻的，本来穿着就短。他这么一乱蹬，衣带散了，裤子往下掉，他一边游一边还得腾出一只爪子提着裤子。

那副样子，堪称西麓数百年来最难看的一幕。

阿涟本来正借着月色吐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莲瓣微微一敛，化作少女，立在水面，垂眸看向水里扑腾的小白狼。

“你是谁，为何闯我的潭？”

声音清清淡淡，像晚风掠过水面。

白崽好不容易扒住潭边青石，湿漉漉的白毛贴在身上，耳朵耷拉下来，狼脸上写满窘迫，吭哧吭哧喘气：“对、对不起！我看见果子，没站稳……我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扒着石头，一手还死死提着裤子。

阿涟的目光，在他那只手上停了一停。

“你的裤子，要掉了。”

白崽低头一看。

“啊——！”

他一个翻身跳上岸，抓起衣裳往身上一裹，整个人蹲在石头后头，只露出一只耳朵。

“你、你转过去。”

“我转什么。”阿涟说，“我是莲花。”

“……莲花也要转。”

阿涟笑了。

那是白崽第一次听见她笑。很轻的一声，像铃草被风碰了一下。

他蹲在石头后头，心口那块地方，跳得比跑了两里地还快。

他抬眼，看见站在水上的少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大荒里好看的精怪不少，可像阿涟这般，浑身裹着柔柔月华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阿涟看着他这一副狼狈模样，原本被打搅的那点不悦，悄悄散了。她轻轻抬手，一缕柔和的水汽飘过去，把白崽身上的水渍拂干。

“潭边的月华果，本就是随潭而生，想吃，摘便是，只是下次，莫要莽撞。”

白崽连忙点头，尾巴不自觉在身后摇来摇去。

自那以后，白崽就成了凝月潭的常客。

他不敢再冒冒失失往下摔，每次过来，都安安静静蹲在青石上，有时候带东西过来。山里甜软的红浆果，晒好的干菌子，偶尔捡到一块温润的月光石，全都小心翼翼叼过来，摆在阿涟的潭边。

阿涟大多不收，偶尔挑一枚小小的野果收下，便会分给他一缕月华莲息。这气息温和，能滋养小妖的根基，对白崽的修行大有裨益。

白崽也不贪心，能陪着她待一会儿，就已经很开心。

他送东西，从来不懂怎么送。

头一年，他把捡来的野果一颗一颗摆成一行，摆在石头上，摆得满满当当。阿涟问：“这些是什么。”

“果子。”白崽说，“我捡了三天。”

“三天？”

“一天捡一颗。”

“一天捡一颗，捡三天，一共三颗？”

白崽低头看了看那三颗果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尾巴慢慢停住了。

“……我摆得挺长的。”

阿涟笑了，笑得莲瓣都在水里抖。

第二年，他学聪明了些。他把三颗果子摆成一小堆，然后超额补到二十颗，其中十一颗是他自己舍不得吃的。

“这回够了吧。”

“够什么。”

“够你吃。”

阿涟收了两颗，剩下十八颗推回去，“我吃不了这么多。你自己吃。”

“那你留两颗，够吗。”

“够。”阿涟说，“我一个人住一汪潭，不饿。”

白崽那天回去，一路上闷闷的。

他后来才想明白：她不是不饿，她是怕他饿。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每晚回去的路上，都会绕到山后那片野果最多的坡上，看一看，看会不会被别的小妖抢先摘光。

摘光了，他就不吃，说“家里还有”。

其实没有。

大部分时候，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阿涟闭目修行，白崽趴在石头上，仰头看天上月亮，听铃草沙沙作响。偶尔阿涟会开口，跟他讲潭底的旧事，讲游过潭底的老龟，讲春汛来时顺着溪水游进来的小鱼精。白崽就支棱着耳朵，认认真真听，时不时“呜”一声，搭一句腔。

有一回她讲完了，问他：你听得懂吗。

白崽想了半天，说：一半。

“哪一半。”

“听懂你说话。”他说，“没听懂那些小鱼进门还要打招呼。”

“那是礼数。”

“鱼也要讲礼数？”

“成精了就要讲。”阿涟说，“不成精的时候，谁都不讲。”

“那我成精了，也要讲？”

“你成精了，就该先学会把耳朵收起来。”

白崽赶紧去摸自己的耳朵，一摸才想起来，那天他化形化得稳，耳朵没露。

别的小妖知道白崽总往凝月潭跑，都跑来打趣他。

“白崽，你天天往莲妖那里钻，莫不是动心了？”

“月心莲心气高得很，听说以后是要化出莲魂，远走寻机缘的，你一个半吊子狼妖，配不上人家！”

白崽被说得耳朵通红，炸起一身白毛，低声辩解：“我、我只是觉得，阿涟很好。”

山参精不信：“哪儿好？”

“她给我抹药。”

“抹药算什么好。”

“她还给我补过衣裳。”

“补衣裳算什么好。”

白崽想了半天。

“她看见我摔进水里，没笑我。”

山参精愣了一下。

“……摔进水里，有什么好笑的。”

“我摔得很难看。”白崽说，“半人半狼，四只爪子，还喝了一肚子水。别的人看见了，都要笑。”

“她没笑？”

“她先把我捞上来了。”白崽说，“捞上来以后，才笑的。”

山参精沉默了一会儿。

“白崽。”

“嗯。”

“你完了。”

“啥完了。”

“你这个人，完了。”山参精说，“我劝你趁早跑，跑得越远越好。”

“为啥。”

“因为这种姑娘。”山参精说，“你要是被她记住一回，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白崽没跑。

他天天往那儿跑。

嘴上这么说，夜里跑向凝月潭的时候，心跳却比往常更快。

他还不懂什么是情爱。只知道只要靠近这汪潭水，听见阿涟的声音，心里就暖融融的。若是隔上几日不来，便会坐立难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平静的日子，一晃便是数十年。

白崽的修为稳步上涨，化形越来越完整，渐渐能够稳住人形，变成一个眉眼清俊的少年，唯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耳后会冒出一对银白狼耳，身后拖出一条蓬松的尾巴，藏都藏不住。

他依旧不爱打架，可若是有人敢去凝月潭骚扰阿涟，平日里温顺的小白狼，会瞬间露出獠牙。

化形这件事，他吃了大苦头。

刚能稳住人形那两年，他常常变到一半就卡住：上半身是少年，下半身还是四条狼腿，站起来就摔。有一回他在潭边练站，站得好好的，忽然打了个喷嚏，“噗”一声，人没了，只剩一只狼，四只爪子踩在自己脱下来的衣裳里。

阿涟那天刚好睁眼。

她看见一件衣裳铺在地上，衣裳上面站着一只白狼，白狼后面拖着一条尾巴，尾巴尖上还挂着一条腰带。

“白崽。”

白狼转过头，狼脸上写着绝望。

“……我在练。”

“练什么。”

“练站着。”

阿涟把袖子挽起来，走下水面，蹲在岸边。

“你化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想‘我得站着’。”

“那你就站着。”她说，“不用想。”

“不用想？”

“你走路的时候，想过先迈哪条腿吗。”

白崽愣了一下。

“没有。”

“那就别想。”阿涟说，“你一想，就变成想站着的狼；你不想，你就是个人。”

那一天，他站在潭边，闭着眼，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炷香，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腿，一身衣裳，腰带系在腰上，尾巴也没了。

他高兴得跳起来，一下跳进潭里，把水花溅了阿涟一身。

那天晚上，他被罚在岸上坐了一夜，不许下水。

有一回，一头黑熊妖看中凝月潭的月华，想要占下这片水潭，带着几个跟班闯过来，逼迫阿涟臣服。阿涟修为虽高于寻常小妖，却不擅长争斗，被逼得步步后退，莲光都黯淡几分。

白崽那日恰好赶来。

方才还笑意浅浅的少年，眼神骤然冷下来，狼耳竖起，周身卷起呼啸的风雪。他没有什么厉害的神通，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冲劲，硬生生和黑熊妖缠斗在一起。

他身上挨了好几记重拳，皮肉撕裂，银白的毛发染上血迹，却死死挡在潭水之前，不肯退让半步。

“不准碰她。”

少年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黑熊妖笑了，笑得整片林子都在抖。

“你几斤。”

“我不重。”

“不重还挡？”

“挡。”白崽说，“你踩过来，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黑熊妖抬手，一巴掌扇下来。

白崽没躲。他往前半步，把身子低下去，用肩膀接了那一巴掌。

“咚！”

那一巴掌把他打出去三丈，撞在一块山石上，石头裂成两半。

他爬起来，嘴角挂着血，四颗犬牙露出来。

黑熊妖愣了一下。它打了这一带不少妖，一句狠话说完，多半就散了。这是头一个被打出去还爬回来的。

“你不怕死？”

“我怕。”白崽说，“我怕得很。”

“那你还来。”

“我怕她受欺负，比怕死还怕。”

黑熊妖沉默了很久。

它看了看这头浑身是血的小白狼，看了看潭水上那朵快要暗下去的白莲，再看了一眼前头那片山，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很不值。

“行。”它说，“这潭，我不要了。”

“不是怕你。”它补了一句，“是为一汪水，跟一条不要命的狗耗，传出去不好听。”

“我是狼。”

“狼狗。”黑熊妖带着手下走了。

白崽站在那儿，一直站到那一片黑看不见了，才“扑通”一声跪下去。

阿涟快步过来，指尖落在他的伤上。

“疼吗。”

“不疼。”

“说实话。”

“……疼。”白崽说，“方才那一巴掌，把我左边三根肋骨拍断了两根。”

“那你站着干什么。”

“它还没走远。”白崽说，“它要是回头看见我倒了，就又回来了。”

风波平息，白崽脱力，踉跄着跪倒在青石上，疼得倒抽冷气。

阿涟快步走到他身边，素白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伤口之上，温润的莲息流淌而出，抚平撕裂的皮肉。她垂着眼，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何苦如此。若是他再强一些，你会丢了性命。”

白崽抬眼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犬牙：“我不能让别人欺负你。”

月光落在少年满是伤痕的脸上，干净又执拗。

阿涟望着他，久久没有出声。

那一夜，她没让他走。

“你伤成这样，回去死在半路上。”她说，“就睡这儿。”

白崽缩在潭边的青石上，身上盖着她用莲瓣化成的一床薄被，被子是白的，摸着凉。

阿涟坐在水面上，离他不远。

“白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一直来。”

白崽盯着天上的月亮，很久才说：“因为这儿安静。”

“还有呢。”

“这儿有月亮。”

“还有呢。”

“……这儿有你。”

说完这一句，他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阿涟笑了一声，很轻。

“你为什么不敢说。”她说。

“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说出来。”白崽的声音闷在被里，“我怕说出来了，你就搬到别处去，我就不能来了。”

潭水静了很久。

“傻。”阿涟说。

“我知道我傻。”

“我不是骂你。”她说，“我是说，你不用怕。”

被子动了一下，露出一双眼睛。

“啥意思。”

“意思是，”阿涟说，“你不用怕。”

也就是这一晚，阿涟主动跟他说了自己的心事。月心莲生来便有一道宿命，若是想要修成更高境界，待到莲魂圆满之时，便要破开这片大荒的屏障，去往别的灵地，吸纳天地本源，一旦离去，归期渺茫，或许永远不会再回到凝月潭。

白崽听完，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他沉默很久，低声问：“那……你一定要走吗？”

“我若是不走，修行便会止步于此，永远困在这一汪潭水里。”阿涟轻轻拂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我自诞生于潭中，向往更广远的天地。只是……我舍不得这里，也舍不得你。”

白崽低着头，指尖攥紧，心里乱糟糟的。他想让她留下来，可他知道，不能因为自己，困住她的路。

他喜欢阿涟，不是想要把她锁在凝月潭，而是希望她能够随心所愿。

纠结了整整三日，白崽再次来到潭边的时候，已经想通了。他带来一束采摘得整整齐齐的铃草，递到阿涟面前。

“那你去吧。”少年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笑意，“我会好好守着凝月潭，守着这片铃草。不管多久，只要你愿意回来，这里永远都在，我也在这里等你。”

阿涟接过那束铃草，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许诺一定会回来，前路茫茫，谁也说不准。可她记住了这只小白狼，记住了凝月潭的月色。

又过数年，一个满月之夜，月华鼎盛。

那几个月，她越来越淡。

有时候白崽来，整个潭面上只剩一片小小的莲叶浮着，叶上有水，水里映着天。

他不敢问，也不敢催。他就坐在青石上，从月亮升起到落下，看那片叶子。

有一天她开口：“白崽，我快走了。”

“嗯。”

“你不问什么时候。”

“我不问。”他说。

“为什么。”

“问了，你就会走得更早一些。”白崽说，“我不问，你多留几天。”

阿涟笑了一下，“你还学会耍赖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耍赖。”

“你没教。”白崽说，“我看着你，就会了。”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得最多的是白崽。他说山里的蛤蟆精去年成了精，长得还是那么丑；说老龟三天前浮上来一次，背甲上让人刻了字；说西坡的野果今年结得特别多，他一个人吃不完，落了一地。

他说了整整一夜。

阿涟一句一句听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说：“白崽。”

“嗯。”

“你说话的时候，尾巴一直在拍。”

白崽低头一看，尾巴正拍在石头上，“啪嗒，啪嗒”。

他赶紧把尾巴收起来。

“让它拍。”阿涟说，“我喜欢听。”

凝月潭之上莲光大盛，一朵巨大的白莲自水面升腾而起，花瓣流转流光。阿涟化作莲魂，向着大荒之外的云海飘去。离开之前，她留下一缕微弱的莲息，封存在潭底，算是留给白崽的念想。

白崽站在青石上，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云海尽头。

那一夜，他在潭边坐到天亮。

天亮了，他站起来，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走到潭边，把岸上那几块石头一一搬开，搬出一条路来；又把潭边的铃草，一株一株扶正，扶成一道整齐的边。

做完了，他蹲在水边，看了看。

“这样，就好看了。”他说。

“她回来那天，一上岸，踩的第一块石头，是平的。”

从那天起，凝月潭的每一块岸石，都是平的。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好看。”

其实那一年，潭边的铃草一共四十七株。

他记得每一株的位置。

哪一株歪了，他会把它扶回去；哪一株被风吹折了，他会用草绳绑住；哪一株死了，他就在原来的地方，重新栽一株。

四十七株，一株不多，一株不少。

很多年以后，有个小妖路过，问他：“这些草有什么讲究。”

“没有讲究。”白崽说，“就是一株都不能少。”

“少了会怎样。”

“少了，她回来一看，就知道我不在。”

自此之后，凝月潭只剩下他一个常客。

他依旧日复一日来这里，看月亮，打理潭边的铃草，采摘月华果。有时候会对着空荡荡的潭水说话，把山里发生的新鲜事讲出来，就好像阿涟还在一旁听着。

他还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个满月，他在青石上摆两颗果子。

摆好，坐一夜，天亮再收回去。

有人说他傻：两颗果子摆了一夜，一口没动，图什么。

“图个样子。”白崽说，“摆两颗，像有两个人在。”

有一年，山里一只小松鼠不懂事，跑过来把那两颗果子啃了。

白崽没赶它，也没发火。

他就蹲在旁边看。

小松鼠啃完一颗，抬头看他，见他不动，又啃了第二颗。

啃完，跑了。

第二年，那小松鼠又来了，这回带了三个同伴。

白崽还是摆两颗。

“你咋不赶它们。”山参精问。

“它们饿了。”

“那你摆的果子，是给谁的。”

白崽想了想。

“本来是给她的。”他说，“可要是她回来看见，我把两个饿着的松鼠赶走，她大概会不高兴。”

山参精愣了很久。

“白崽。”

“嗯。”

“她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白崽低头，把那两颗果子重新摆正，摆成一条直线。

“我，没想过。”

漫长岁月缓缓流淌。

白崽在等待之中，潜心修行。曾经那个胆小软和的小白狼，一点点褪去青涩，在大荒风雪里磨砺自身。他走遍西麓群山，踏过冰封雪原，机缘不断，修为节节攀升。

他不再是任人取笑的半吊子小妖，一身银毛随作流云，神通浩荡，能够引动千山风雪，大荒众妖渐渐尊称他为白狼尊者，是宇宙中这片星域的顶尖强者。

这条路，他走得很慢。

他不像别的大妖那样，到处抢灵脉、夺山门、占洞府。他不战斗的时候，每天同一件事：

天亮的时候，去山里走一圈。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有受伤的小妖，扔下半块干粮；看见有谁家被水冲了，帮着挪到高处；看见老龟被人刻了字，就蹲在那儿，拿爪子把字磨掉。

山里的妖精开始有点不太会说他的坏话了。

再后来，山里有什么难处，都会有人提一句：要不，去问问白崽？

白崽那时候还没这么厉害，能给的也不多。可他说“我去看看”，就真的会去看。

有一年大旱，涧水全干了，凝月潭也落到只剩半潭。

山里四十几户妖精，喝水都难。

白崽一个人往最深的西岭走，走了七百里，找到一条地下水脉，把它引了出来。水引回来的那年，山里所有的妖精都来喝了一口。

阿涟不在。可那水，是流进凝月潭的。

“这潭水要是不够，她回来那天，就没有月影了。”

别人听不懂。

他也懒得解释。

他性子依旧不算暴戾，只是周身多了一层悠远清冷的气度，寻常妖物不敢随意靠近。可只要有空，他依旧会回到凝月潭，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上。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大荒西麓许多古妖凋零，不少山林改了模样，唯独这一汪凝月潭，在他暗中护持之下，始终清澈如初，铃草年年盛放。

无数个月夜，他坐在潭边，望着潭底的月影，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摔进水里、浑身湿漉漉的自己，想起那个立在水面、眉眼柔和的莲妖。

旁人都以为，白狼尊者一心向道，无情无牵，却不知道在他心底，藏着一汪月色，藏着年少时一场温柔心动。

有一年冬天，山下来了个大人物。

是个别处来的妖王，一身的黑气，带着十七个随从，说要在这片山里开一座别府。

它走到凝月潭，看了看，说这潭不错，就这儿。

白崽那天在潭边坐着。

妖王没认出他，只当是山里一个普通小妖。

“让让。”

白崽没动。

“我说让让。”

“这潭不给人开府。”白崽说。

妖王笑了，抬手一挥，一道黑风抽过来。

白崽坐着没动。

黑风抽到他跟前，散了。

不是被挡住的，是自己散掉的。像一盆水泼到烧红的铁上，“嗤”一声，没了。

妖王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谁。”

白崽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瘦子，还是那件旧袍子。

“我。”他说，“我在这等人。”

“等谁。”

“等一个人回来。”

妖王看了看他，看了看那潭水。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白崽说，“很久了。”

妖王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带着十七个随从走了。

走出很远，才有个随从小声问：“大王，那是谁。”

妖王说：“一个等人的人。”

“等人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等他等够了那天。”妖王说，“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四处去寻找阿涟。

有一回，他差点去了。

那是她走后的第三千年。他在山里听说，出云海有个地方叫浮光渡，常有远行的精怪在那里落脚。

他在山门口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往东走了五十里。

走到第五十里，他停下来，坐在路边。

坐了半个时辰，把包袱解开，看了看里头的东西：三颗果子，一块月光石，还有一件补过的旧衣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包袱重新系上，站起来。

不是往东。

是转身，往回走。

回到潭边，他把那三颗果子摆好，把旧衣裳叠起来，压在那块青石底下。

“她要是想回来，我在这儿，她找得着。我要是走了，她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他坐回青石上，抬头看月亮。

只是他守着约定，守着这片潭水。若是有朝一日，阿涟厌倦漂泊，想要回来，只要她循着月华而来，就能看见，青石之上，那只小白狼，还在等。

偶尔有新来的小妖，路过凝月潭，看见一位白衣人独自坐在潭边，静静看月，便偷偷打听这位大人物在做什么。

白狼尊者听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笑，耳后隐约闪过一丝极淡的银白狼耳，转瞬消失。

“等人。”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

那一夜又是满月。

他还是坐在那块青石上，尾巴从石沿垂下去，尖儿搭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月亮沉在潭底，整整齐齐。

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水响。

不算动静。就是水面自己抬了一下，像有人从底下，把水托起了一寸。

他没回头，也没睁眼。

他先把手伸到旁边的石头上。

石头上摆着两颗果子。

他拿起一颗，放在自己这一边，另一颗，往水边推了推。

“先吃。”他说，“吃完了再说。”

水面静了半天。

然后有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

很白，很细，指尖有点凉，拿起了那颗果子。

“这果子，放多久了。”

“今天摘的。”

“天天都摆？”

“天天都摆。”

“……你摆了多久。”

“不记得了。”白崽说，“刚开始还数，数到后来，就懒得数了。”

“那你为什么还摆。”

白崽睁开眼。

“因为我不知道你哪天回来。”他说，“我要是不摆，万一你回来那天，石头上是空的呢。”

潭水里静了很久。

“回来了。”

“嗯。”

“路上耽搁了。”

“耽搁多少年。”

“不知道。”那声音说，“我一路往东，走到出云海，回头一看，这潭水还亮着。”

“就回来了。”

白崽睁开眼。

潭面上，一朵白莲浮着，只开了半朵，花瓣上还挂着水，水往下滴，滴在月光里，一颗一颗。

他看着那半朵莲。

它开得慢，一片一片往外张，像一个人，慢慢把眼睛睁开来。

“你怎么开一半。”他说。

“累。”阿涟说，“走了太远。”

“那歇会儿。”

“歇了就不开了。”

“那你就歇。”白崽说，“开不开都行。”

水面上那半朵莲，停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合了一点，又张开一点，来回三次，像在喘气。

“白崽。”

“嗯。”

“你把石头搬平了？”

“搬了。”

“铃草也扶正了？”

“扶了。”

“四十七株？”

白崽笑了。

“一株都没有少。”

“白崽。”阿涟说。

“嗯。”

“你怎么还趴在这块石头上。”

“我答应过你。”他说，“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儿。”

潭水响了一声。

那朵莲，开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水里跳。

他就坐在那儿，伸出手，把花瓣上最后一滴水，接在掌心里。

“你看。”他说，“月亮还在潭底。”

“一直没动过。”

阿涟没有答话。

水面上那朵莲，慢慢全开了。

开完了，从花心里走下来一个人。

素白衣裙，赤色的头发是没有的，她的头发是白的，跟水一样白。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清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下弯。

她走到青石边，坐下。

离他很近。

“白崽。”

“嗯。”

“你的尾巴，还在拍。”

白崽低头看了看。

那条尾巴，正拍在石头上，“啪嗒，啪嗒”。

“多少年了，还是这样。”阿涟说。

“改不了。”

“别改。”她说，“我听着这个声音，就认得路了。”

月亮在潭底，一整夜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着他的肩，睡着了。

他没敢动。

不是怕她醒。是怕自己一动，这个梦就散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坐到东边的天泛白，坐到山里第一只松鼠下来喝水。

那小松鼠跑到石头上，看见坐着两个人，吓了一跳，果子都掉了。

它看看白崽，又看看他肩上那个人，愣了半天。

然后它没跑。

它捡起掉下的果子，叼到石头边上，放下，又退了两步。

天亮以后，山参精拄着自己那截老根，慢慢挪到潭边。

远远看见青石上那两个人，它停住了。

后头跟来的小妖问：“咋不走了。”

“别过去。”

“为啥。”

山参精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人家等了那么多年。”

“别打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