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惊闻秘事

里面有人，不止一个——有人喝茶，有人嗑瓜子。

气氛不算紧张，像一群人在闲聊，但话题不寻常。

一个尖细的嗓音说："……那边催得急。都催了三回了，再不送过去，怕是要翻脸。"

另一个声音粗，带着痰音，像上了年纪的管事："催有什么用？风声太紧，查得严。开封府的人最近跟疯狗似的，到处转悠。上个月咱们送人的车在路上被查过一回，幸好车上没货，不然全完。"

尖嗓子嗤了一声："死脑筋。女人也不是只有京城才有。江南江北，山东山西，哪儿的女人不是女人？非盯着京城那一亩三分地？"

痰嗓子沉默了一下，回答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谈论货物般的冷漠："从外地进过一批。质量不好。不是哭就是病，有两三个送来就不行了，费了半天劲调养也没养回来。送上去要被怪罪的。上头那些人，要的是精品，不是便宜货。还是京城货色最好——挑过的。干净，规矩，养在深闺里没见过世面，胆子小好管教。而且有些人点明要京城人，外地的不要。"

萧景初心头一沉。

"点明要京城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来。

又一人轻笑，声音年轻些，带着点油滑："这些贵人真难伺候，口味也另类。吃肉还挑羊是哪儿养的，啧啧。"

旁边有人赞同："可不是，有些贵人最爱幼女，越小的越好，说是——嘿嘿，不说了，说了吓死人。"

萧景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痰嗓子叹了口气，像在抱怨一件麻烦的工作："还有人点明要李家娘子，这可不好办。"

"李家娘子"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

李家。

京城姓李的人不少，姓李的娘子更多。具体说的是谁——

萧景初屏住气息，又听了一会儿，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他强忍着恶心，慢慢后退，每一步都轻得没有声音。

绕过偏房，顺着回廊往后院摸。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丝光，照在青石板回廊上，泛着湿漉漉的青黑色。回廊尽头，更深处有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这门比刚才外院那道小得多，看着不起眼，可门旁站着个小厮。小厮十来岁，低着头靠着门框，抱着胳膊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萧景初从阴影里掠过去，没有惊动他。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处隐蔽的小院。

这院子不大，只有几间房，但打扫得干净，院子里还种了两株桂树，树下有石桌石凳，看着倒像是常住人的地方。几间房的窗子都关着，但都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暖黄暖黄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古怪——正常的住户这个时候早该睡了。

他靠近一扇窗子。

还没贴上去，就听到了声音。

屋里传来男子的淫笑声。那笑声油腻、懒散，像猫逗耗子似的，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从容。接着是一个女孩压抑的哭声，哭得很轻，像怕被听到，又像已经哭得没力气了。

萧景初贴着窗缝看进去。

屋里的布置俗气得刺眼——粉色的帐子，金色的流苏，屏风上绣着大红大绿的牡丹，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桌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翻倒的茶，茶水洒了一地也没人收拾。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刻意的、用力过猛的"华贵"，像戏台上的布景。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他穿着暗纹绸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裁剪随意，不像正经场合穿的。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手上戴着个翠玉扳指。他长得不凶，甚至称得上斯文，可他坐在那里，神情慵懒，一只手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像在听小曲儿。

他面前站着一个婆子。

婆子五十来岁，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假得像纸糊的。她正低声跟男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男人的脸色。

萧景初心头巨震——他认出那个婆子了，正是当日那个拍花子。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几乎没了声音。

那男人皱着眉，不耐烦地开口："哭什么哭。能进贵人的眼，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婆子赔笑："大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吓着了。养两日，教教规矩，就听话了。"

大人。

婆子叫他"大人"。

萧景初的呼吸骤然发紧。

官员！里面的人是个官员。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有人敢说"女人也不是只有京城才有"，为什么有人"点名要京城人"。

这不是普通的人贩子窝。

这是一条往权贵床上送人的线。

外院像庄子，内院像牢笼。护院看着像兵，官员蹲在这里当管事。周家或许只是其中的一环，甚至可能只是替人遮掩的壳。背后是一条更粗的线，连通着京城那些需要特殊"供品"的深宅大院。

那个男人又问："那边怎么说？"

婆子低头，答得恭敬："回大人，那边说最近别在京城动手，风头没过去。开封府那边的捕头盯得紧，还有御史台也有人在翻旧案。可是那边有人递了话，想要干净的——年纪越小越好，最好没沾过男人，也别是外乡来路不明的。"

"那就别动手。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婆子迟疑了一下，"国公爷催得紧……赵国公那边派人来问了两回了。说再拖下去，他老人家不高兴。您也知道，赵家人使起性子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头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轻蔑，有嘲讽，还有一丝无奈和疲惫。

"赵老头也是个没脑子的。"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那李家娘子是一般人？她爹是李纲——那个倔驴，皇上都让他三分。真动了他女儿，李家还不疯了？他李纲在朝堂上磕头磕到出血都能逼得皇上收回成命，你动他女儿，他能跟你同归于尽。这事干不了。"

婆子小心地问："国公爷那边……怎么回？"

"照实回。"男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桌上，声响有点重。"此事已经惊动了官家。开封府在查，御史台在盯，我听到的消息，皇上都过问过一句。他赵国公若不想晚节不保、名声彻底败坏，就该消停些。"

萧景初倚在墙边，背脊一阵阵发寒。

李家娘子口中的那位李家女儿，竟是李纲之女——那个名臣李纲，靖康元年金兵初围汴京时，他以东京留守之职登城督战，率开封军民死守城垣，硬是击退了金军第一次围城。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两个字 ——国公。

那可是从一品的爵位。能被封为国公的只能是宗室，赵家人。

真要是赵家，这案子就不是周家一个家族能兜住的了。这是一张网——从这个不起眼的庄子，一直牵到京城最顶尖的权力圈。他若贸然动手，稍有不慎，就是灭门级别的祸事。不是他一个人死不死的问题，是程武、程武的家人、李家、甚至所有碰过这个案子的人，全都会被拖下水。

屋里男人还在说话，语气更不耐烦了："赵家那些人也靠不住。出了事准把咱们推出去，自己躲得干干净净。这些年的事哪一桩不是咱们担着？"

婆子忙道："大人慎言。"

男人哼了一声："慎什么。若不是替他们擦屁股，我犯得着蹲在这破庄子上？那李家娘子的事，我也办不了。你原话回给国公府——办不了。"

萧景初心里稍定，又更冷。

稍定的是，李家娘子暂时安全。这群人还不敢动李纲的女儿——至少目前不敢。

更冷的是，"有人点名要李家娘子"这句话，像毒蛇一样缠在了他脖子上。今天是办不了，明天呢？后天呢？风头总会过去的，开封府不可能永远盯着，御史台不可能永远咬着。等到风声过了，等到所有人都不再关注的时候——那张嘴还会张开。

床上那个小女孩忽然哭出声来。

不是压抑的抽泣，是一声尖锐的、绝望的哭叫。她挣扎着往床下滚，小小的身子从被子里挣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门口跑。

男人脸色一沉，站起身，抬手就要打。

萧景初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匕首的柄。

匕首冰凉，刀柄被他的掌心焐热了些。他算了一下距离——窗离那个男人大约七步。打碎窗户跳进去需要一息，冲到男人面前需要两息，一刀可以刺中咽喉或胸口——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炸开了锅。

狗狂叫。

不是一条狗叫，是所有的狗同时叫起来，叫声像一堵墙朝这边压过来。接着是护院大喊，声音又急又响："东侧灯坏了——有人翻墙！快查！快查——！"

整座院子像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

屋里几个人同时变色。

婆子的脸唰地白了，尖叫着："快把窗户关上！把那丫头抱到里屋去——快！"

男人霍然起身，咒骂了一声："废物！连个墙都看不住！养这些人有什么用！"他一边骂一边往门口走，绸袍下摆被椅子腿绊了一下，他狠狠踢了一脚椅子，骂了句更脏的。

萧景初知道不能再留。

他现在冲进去，或许能救那个孩子。可是外面的护院马上会围过来——墙高，狗凶，人多——他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根本跑不掉。更麻烦的是，如果这个"大人"真是朝廷命官，一旦动手，他就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跟一整张盘踞在京城内外的权贵网络硬撞。

他没有这个资本。

至少现在没有。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退后。

小女孩的哭声还在耳边。他攥紧匕首柄，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一个时辰。他记下这个院子的位置。他记下那个男人的面孔。他记下那个婆子的声音。他记下屋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但不是今晚。

狗叫声越来越密，护院提着灯笼往东边跑，脚步声乱成一片。萧景初贴着柴堆的阴影移动，脚步比来时更快。

等一队护院跑过去，又绕过西侧的柴房，来到刚才翻进来的那段围墙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压进双腿。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他像一柄离弦的箭，骤然拔地而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限，衣袂被风鼓得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贴着墙头滑过。墙头上那些森冷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离他的靴底不过毫厘之差。

落地时他顺势向前一滚，卸去冲力，连一声闷响都没发出。

身后，庄子里的狗吠声、人声、灯笼晃动的火光搅作一团。但他已经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镇子方向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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