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坟山问路，莫答阴人

一夜无眠。

阿禾消散之后，房间里的阴冷气息尽数褪去，只剩下木牌留在掌心淡淡的温润。陆沉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四个字——坟山问路。

他在江城待了好几年，当然听过城郊那片乱葬岗的名头。本地人叫它老槐坡，早年是无人打理的旧坟地，后来城市扩张，周边修了公路，可坡上荒坟依旧留着，杂草疯长，少有人靠近。老一辈都说，夜里别往那边去，容易遇上拦路问路的东西。

陆沉一早起来，先翻了翻本地论坛、短视频，关于老槐坡的传闻不少，大多是网友编的猎奇段子，真正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他简单吃了点东西，出门去城郊方向踩点。

公交只能坐到离老槐坡还有两公里的路口，剩下的路要步行。白天的老槐坡看着没有夜里那么吓人，一座座土坟半埋在野草里，歪歪扭扭的石碑被青苔盖住，几棵老槐树枝干扭曲，枝桠交错，在地上投下斑驳阴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莫名透着一股荒凉。

陆沉沿着坟间小路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座座坟茔。很多坟没有碑，只有一个隆起的土包，不知道埋的是谁。他试着在心里问木牌：“坟山问路，是什么诡？”

【问路阴，守坟山的迷途阴魂。专拦夜半过路之人，问方向。凡人一旦答话，为它指路，便会被它拽入坟地迷局，永远困在槐坡，替它守坟。它不嗜杀，以借路者的神魂，填补自身的归途执念。丑时阴气最盛，是它出没之时。】

陆沉心里一沉。

索名诡不能应名，问路阴不能指路。这试炼的劫数，每一关都藏着一个不能碰的禁忌。

“若是我不回答，它会一直纠缠？”

【是。问路阴困在这片坟山数十年，找不到离开的路。单纯闭口不言，只能暂时避过纠缠，它会跟着你，直到你心神松动，开口应答。可渡，前提是帮它找到属于它的路。】

和苏秀、阿禾一样，根源依旧是执念。

陆沉在坡上待到傍晚，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才转身离开。他在路边小店买了一把短香，几张黄纸，不是什么名贵法器，只是民间用来祭拜的东西。他现在仅仅是淬灵初期，体内灵气稀薄，木牌的力量有限，只能借力，不能硬拼。

回到出租屋，他闭目调息，把渡化阿禾得到的灵气慢慢理顺，静静等待丑时到来。

墙上时钟滴答转动，夜色越来越深。

将近凌晨一点，陆沉起身，揣好木牌，带上香和黄纸，打车到老槐坡下方的公路。司机死活不肯再往前开，停在路口，催他快点下车。

“小伙子，这地方夜里邪性，看完赶紧走，别久留。”司机临走前叮嘱一句，一脚油门飞快离开，只留下陆沉一个人站在路边。

公路上的路灯到这里就断了，前方的坟山沉入浓稠黑暗。只有天上薄薄一层月光，勉强照亮野草的轮廓。虫鸣沉寂，周遭静得可怕，连风声都轻了。

陆沉握紧掌心的黑木牌，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坟坡的土路。野草没过脚踝，凉丝丝的露水打湿裤脚，泥土混着腐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越往深处走，阴气越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小路中央，站着一个佝偻的黑影。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背驼得厉害，手里拎着一盏没有火苗的纸灯笼，一动不动站在路中间，像是等了很久。

陆沉脚步顿住，心脏轻轻发紧。

丑时到了。

黑影缓缓转过头，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肤色是死人一样的灰白，眼睛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神采。他抬了抬手里的灯笼，声音沙哑苍老，慢悠悠飘过来：

“后生，问个路，去青石镇该往哪边走？”

来了。

问路阴。

陆沉牢牢记住禁忌，嘴唇抿紧，一言不发，脚步不动，既不往左指，也不往右指。

老人见他不说话，往前挪了两步，影子在杂草间拖得很长，又问了一遍：

“后生，我问你，青石镇怎么走？我要回家。”

阴冷的气息笼罩过来，周围的景象开始晃动。两边的坟包慢慢变多，小路一圈一圈绕起来，明明是刚刚走过的路，转眼就分不清方向，迷局已经悄然铺开。

只要他开口，不管说往左还是往右，都等于给它指路，瞬间就会被拉入幻境，困死在这片槐坡。

陆沉没有后退，只是静静看着老人。他能感觉到，这阴魂身上没有汹涌的凶煞，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

“我不指路。”陆沉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但我可以问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去青石镇？”

老人灰蒙蒙的眼睛盯着他，沉默许久，沙哑的声音慢慢响起：

“我叫陈老根。几十年前，青石镇是我的家。那年战乱，我和家人走散，一路逃到这里，倒在了槐坡上。我一直想回家，可我找不到路，年年在这里拦人问路。”

“我记得家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会落满院子。”

他一边说，枯瘦的手轻轻攥紧灯笼，灯笼纸微微褶皱。

陆沉看向四周层层叠叠的荒坟，轻声道：“青石镇早就不在了。后来河道改道，老镇子被大水淹了，旧址埋在水底，早就没有了。”

老人身子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多出一丝惶惑：“不在了？那我的家呢？我的枣树呢？”

“镇子没了，可你的家，留在你的念想里。”陆沉抬手，守夜木牌浮起一层柔和青光，“你要找的从来不是一条通往青石镇的路，是一个能安心落脚的地方。”

【问路阴执念：归家无途。解法，为它引一条归魂路，而非人间道路。】

木牌的提示在脑海响起。

陆沉拿出带来的香，蹲下身，在小路中间把香点燃。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在夜色里拉出一条笔直、柔和的光道，朝着坟山深处的方向延伸。不是通往人间青石镇的路，是阴阳之间，亡魂该走的归途。

“这条路，是给你的路。”陆沉轻声说，“顺着香火走，不用再找青石镇，不用再拦路人问路，往前走，就能安歇。”

老人低头看向飘起的青烟，望着那条朦胧的光路，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槐树，枝叶簌簌响。

半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手里那盏无火的纸灯笼，慢慢亮起来，暖黄的光裹住他佝偻的身影。

“原来，我找错路了，找了一辈子。”

他对着陆沉微微躬身，不再追问方向，转身，一步一步，沿着香火铺成的光道，慢慢向坟山深处走去。身影随着青烟一点点变淡，最后融进夜色，彻底消失。

缠绕在四周的迷局瞬间消散，扭曲的小路恢复原样，一座座荒坟安静地立在野草之间，压迫感一扫而空。

陆沉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第三劫，坟山问路，问路阴陈老根，执念消解，渡化完成。试炼进度：3/7。】

一股比之前更加浑厚的灵气顺着掌心涌入经脉，在四肢百骸流转，淬灵境的根基越发稳固，他对体内这股守夜灵气的掌控，也熟练了不少。

木牌表面微光流转，新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第四劫，旧楼听琴，明夜寅时。

陆沉抬头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隔着层层夜色，那片老旧居民楼，藏着下一桩执念。

寅时，是天快要亮之前，阴气最沉的一刻。

他收好木牌，熄灭剩下的香，转身离开老槐坡。荒坟留在身后，槐树的影子静静伫立，再没有阴魂拦路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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